「奧麗阿娜,至少您應該講出全部事實,不要只講一半。事實上,」他作更正地對斯萬說,「那時的英國大使夫人,不知怎麼搞的,會邀請我們和總統及其夫人一起出席她的晚會。大使夫人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但她好像生活在月球上,經常做這種蠢事。我們感到很吃驚,連奧麗阿娜也感到意外,再說,大使夫人對我們這些人是很了解的,她不該邀請我們參加像這樣不可思議的聚會。有一個部長過去當過賊,唉,這事就算了,我們事先不知道,上了圈套,況且,應該承認,那些人那天都很有禮貌。像這樣也就不錯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做事經常不同我商量,她覺得那個星期應該到愛麗舍宮送一張名片。希爾貝認為這會玷污我們的名字,他這種看法可能有些過分。不過,不要忘了,即使把政治撇開不管,卡爾諾先生雖說是一個稱職的總統,可他的祖父卻是革命法庭的成員,一天就處死了我們十一個親友。」
「那麼,巴贊,從前您為什麼每個星期都到尚蒂伊宮去吃晚飯呢?奧馬爾公爵的祖父不也是革命法庭的成員嗎?所不同的是,卡爾諾是一個正直的人,而菲利浦平等卻是一個十足的無賴。」
「對不起,我插一句,那張照片我已經給您送來了,」斯萬說,「我不明白,您怎麼沒有拿到。」
「這不會讓我感到吃驚,」公爵夫人說,「我的僕人只把合乎他們想法的事告訴我。他們大概不喜歡聖約翰騎士團。」說完她搖了搖鈴。
「您是知道的,奧麗阿娜,我去尚蒂伊宮吃飯時,並沒有什麼興緻。」
「興緻倒是不高,就是還帶著睡衣,以防親王留您過夜。其實,他很少這樣做,他和奧爾良家族所有的人一樣,一點沒有教養……您知道今晚在聖德費爾特夫人家我們同誰一起吃飯嗎?」德·蓋爾芒特夫人問她丈夫。
「除了您知道的客人外,還有狄奧多西國王的兄弟,他是最後一刻才被邀請的。」
聽到這個消息,公爵夫人臉上顯露出滿意神色,但話語中卻表現了厭煩情緒:「唉!我的上帝,又是親王。」
「但是這個親王很可愛,很聰明。」斯萬說。
「但畢竟不完全,」公爵夫人回答道,她像是在搜索枯腸,以便使她的思想推陳出新,「您注意到沒有?最可愛的親王並不完全可愛。沒錯,我向您保證!他們對什麼都得要有自己的看法。因為拿不出看法,於是他們用前半生聽取我們的看法,用後半生鸚鵡學舌般地在我們面前重複我們的看法。他們必須說,這個演得不錯,那個演得差一些。其實根本分不出高低。我告訴您,那位小狄奧多西(我忘記他的名字了)曾問我,什麼叫樂隊的動機。我回答他說,」說到這裡,公爵夫人雙眸閃出光芒,姣美的紅嘴唇流出清朗的笑聲,「我回答他說:『這就叫樂隊的動機。』嘿!他心裡可不高興哩。啊!我的小夏爾,」德·蓋爾芒特夫人無精打采地說道,「上別人家去吃飯真是乏味透了!有些晚上,我寧願死,也不願意出門!當然,死也可能同樣令人討厭,因為我們不知道死是怎麼回事。」
一個僕人進來了。就是那位和門房吵嘴的年輕未婚夫,多虧仁慈的公爵夫人出面干涉,他們才表面上和解了。
「今晚我要不要去聽奧斯蒙侯爵先生的消息?」他問。
「不要去,明早再去!今天晚上我甚至不想要你待在這裡。讓他的僕人——你認識他——來向你報告消息,叫你去找我們好了,反正你不在。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痛快地吃一吃,玩一玩,可以在外面過夜,但是,明天早晨前我不要你在這裡。」
僕人臉上漾出無限的快樂。他終於能和未婚妻在一起待好幾個小時了。自從他和門房又吵了一次架,公爵夫人和顏悅色地勸他以後最好不要出去約會,以免再次發生衝突以來,他幾乎見不到他的未婚妻了。想到終於能有一個晚上自由支配,他感到無比幸福,公爵夫人對此一目了然。她看到別人瞞著她偷偷享受快樂,又生氣又嫉妒,心裡一陣痛苦,四肢瘙癢難忍。「不,巴贊,得讓他留在這裡,不能讓他出去。」
「奧麗阿娜,這太荒唐,您的人都跟您去了,另外,半夜裡有管服裝的男女僕人侍候您參加化裝舞會。他在這裡派不上什麼用場。再說,就他一人和馬馬的聽差是朋友,所以我寧願把他打發得遠遠的。」
「聽著,巴贊,不要管我,今晚上我恰恰有事要吩咐他,但說不準幾點鐘。您一分鐘都不要離開這裡。」她對那位僕人說,僕人好似泄了氣的皮球。
如果說公爵夫人家糾紛不斷,僕人在她府上干不多久就被辭退,那麼對這一切應負責任的人卻是永遠也不可能辭退的,不過此人不是門房。不錯,公爵夫人把重傢伙交給了門房,讓他干粗活,做特別累的苦差事,讓他同別人吵嘴,甚至打起來。而且,他扮演這個角色時絲毫也不意識到是在完成別人交給的任務。他和蓋爾芒特府的其他僕人一樣,非常欽佩公爵夫人待人寬厚,那些比較遲鈍的僕人離開公爵府後還常回來看望弗朗索瓦絲,對她說,要是沒有門房,公爵府是巴黎最好的位置。公爵夫人利用門房,就如同人們長期利用教權主義、共濟會,利用猶太人是禍害的論調……一個僕人進來了。
「為什麼不把斯萬先生送來的東西給我拿上來?噢,對了(您知道,夏爾,馬馬病得很厲害),儒爾,誰去打聽奧斯蒙侯爵先生的消息了?回來了嗎?」
「剛回來,公爵先生。估計侯爵先生隨時都有可能去世。」
「太好了!他還活著,」公爵鬆了口氣,喊道,「什麼估計不估計的,你難道是撒旦嗎?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公爵神色愉快地對我們說,「他們把他說得好像已經死了、埋了似的。一星期後,他比我還要活蹦亂跳。」
「是那些醫生說他活不過今天晚上的。有一個醫生還想夜裡再來看他一次。他們的頭頭說沒有必要了。侯爵先生也許現在已經死了,他全靠用樟腦油灌腸才延長了生命。」
「住嘴,蠢貨,」公爵火冒三丈,喊道,「誰讓你說這些的?你根本沒有聽懂人家對你講的話。」
「不是對我,而是對儒爾。」
「還不快住嘴!」公爵吼道,接著轉身對斯萬說,「他還活著,太叫人高興了!他會慢慢恢複的。經歷這麼一場危機,還能活下來,這就夠了不起了。不能要求過高。用樟腦油進行一次小小的灌腸,大慨不會有什麼不舒服吧,」公爵一面搓手一面說,「他還活著,還要怎樣呢?經歷這樣一場病災,還能活下來,這就夠美的了。我甚至羨慕他有這樣好的體質。啊!病人,人們總是對他們關懷備至,可對我們卻漠不關心。今天上午,有一位蠢廚師,用雞蛋黃油調汁給我燒了只羊腿,我承認,味道美極了,但正因為它太好吃,我就多吃了些,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消化。可是人們卻會像對待我親愛的阿馬尼安那樣前來打聽我的消息。甚至打聽他消息的人太多,這會使他很疲勞。應該讓他喘氣嘛,不斷派人去他家,會把他這個人殺死的。」
「喂!」公爵夫人見僕人退出客廳,對他說,「我不是叫你們把斯萬先生送給我的裝在套子里的照片拿來嗎?」
「公爵夫人,那東西很大,不知能不能進得了門。我把它放在前廳了。公爵夫人要我把它拿上來嗎?」
「那就算了!你們早就應該對我說嘛。不過,既然很大,那我待會兒下去看吧。」
「我還忘了告訴公爵夫人,莫萊伯爵夫人上午給公爵夫人留下一張名片。」
「什麼?上午?」公爵夫人很不高興地說,她覺得,這樣年輕的女人是不允許在上午留名片的。
「將近十點鐘,公爵夫人。」
「把名片拿給我看看。」
「奧麗阿娜,您說瑪麗嫁給希爾貝的想法很可笑,」公爵把話題拉回到一開始說的事情上,「其實,是您自己寫歷史的方式奇特。如果說在這場婚姻中有誰幹了蠢事的話,那也是希爾貝,他恰恰娶了一個和比利時國王血緣很近的女人,那位國王篡取了布拉邦特這個姓,可那是我們的姓。總而言之,我們和黑森家族有著相同的血緣,而且我們是長房。談論自己肯定是愚蠢的,」他對我說,「不過,有一點我得告訴您,不管我們去達姆施塔特,還是去卡塞爾 和黑森選侯采邑的任何地方,諸侯們每次都畢恭畢敬地後退一步,讓我們這些長房子孫走在前面。」
「巴贊,您不會對我說那位曾在他們國家的軍隊里當過護士長,後來和瑞典國王訂了婚的女人是……」
「哦!奧麗阿娜,您太過分了,您似乎不知道瑞典國王的祖父曾在波城 種過地,可是,九百年以來,我們在整個歐洲一直佔據首位。」
「儘管如此,如果有人在大街上喊:『瞧,瑞典國王。』大家都會一直跑到協和廣場去看他,可是,如果有人喊:『瞧,德·蓋爾芒特先生。』沒有人會知道他是誰。」
「強詞奪理!」
「此外,我不能理解,既然布拉邦特公爵爵位已經轉入比利時王室,您怎麼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