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沙龍有許多特點,然而,大家談論最多的是它的排他性,這部分歸因於親王夫人的王族出身,但尤其歸因於蓋爾芒特親王頑固不化的貴族偏見(公爵和公爵夫人在我面前從不放過對他的偏見冷嘲熱諷),因此,我認為親王是絕對不可能邀請我的,他眼裡只有殿下和公爵,吃飯時他總要大發脾氣,因為他在餐桌上的位置不是他在路易十四時代可能享受的位置,他在歷史和系譜學方面知識淵博,只有他才懂得這些禮節,就因為這個,許多上流社會人士在決斷公爵夫婦和親王夫婦之間的不同時,常常站在公爵夫婦一邊。我常聽人說,公爵和公爵夫人是新派人物,非常聰明,不像其他人,只關心貴族世家有多少支系,他們的沙龍比他們堂弟的沙龍要先進三百年。現在我凝視手中的請柬,回想起人們對我說的那些話,不由得一陣戰慄,我想很可能是有人要愚弄我而給我這張請柬的。
要是蓋爾芒特公爵和公爵夫人沒有去戛納,我還可以通過他們弄清楚請柬的真假。我原以為上流社會人士不可能像我這樣會產生懷疑,其實不然,他們也會懷疑,因此,一個作家,即使是屬於上流社會的作家,為了客觀地、有區別地描繪各個階層,應該把這種感覺寫出來。最近我讀了一本引人入勝的回憶錄,發現其中有一個描寫懷疑的段落同我收到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請柬時的心情十分相似。「我和喬治(也可能是埃利,我手頭沒有書,無法核對)渴望加入德萊塞夫人的沙龍,因為願望太強烈,當我們收到她的請柬時,我們倆都認為有必要謹慎從事,應該設法搞清楚是不是有人同我們開玩笑。」然而,敘述者不是別人,正是奧松維爾伯爵(其妻是布洛伊公爵的女兒),另一個「也」想查清楚是否是一個騙局的青年,如果叫喬治,那就是德·阿古爾先生,若叫埃利那就是夏萊親王,他們是德·奧松維爾先生兩個形影不離的朋友。
蓋爾芒特親王夫人舉行晚會的那天,我得知公爵和公爵夫人已於前一天返回巴黎,我決定上午去看望他們。但他們一大早就出門了,還沒有回來。我先在一間小屋裡窺視他們的馬車回沒回來。我原以為這是一個極好的望台,誰知選錯了地方。在這裡幾乎看不見我們的院子,但可以遠遠望見另外幾個院子,這對我雖然沒有用處,但卻暫時為我提供了消遣。像這樣同時能瞭望好幾所房屋,使畫家流連忘返的視點不只在威尼斯能找到,在巴黎也不少見。我把巴黎比作威尼斯並不是信口開河。巴黎某些貧窮街區能使人聯想到威尼斯的貧窮街區:清晨,高高聳立、張開大嘴的煙囪被燦爛的陽光塗上了一層最艷的玫瑰色和最嫩的粉紅色;這些凌駕於房屋之上的煙囪組成了一個空中花園,色彩細膩多變,猶如德爾夫特市或哈勒姆市 的一個鬱金香愛好者開闢的空中花園。此外,那些房屋彼此距離很近,窗子隔著同一個院子相望,這使每個窗子變成了一個鏡框:這裡,一個廚娘眼望著地面在胡思亂想,那邊,一個老嫗在替一個少女梳理頭髮,黑暗中,老嫗的面容難辨,活像個巫婆;由於隔著院子,聽不見對面房子里的聲音,只能透過長方形玻璃窗看見無聲的手勢,因此,每幢房子都為對面的鄰居並列展出一百張荷蘭畫。誠然,從蓋爾芒特府看出去,是另一番景象,但同樣光怪陸離,妙趣橫生,尤其從我所在的奇妙的三角點望去,視線一無阻擋地延伸到遠處高聳的房屋,前面有一個傾斜度很大的輪廓不太分明的坡地,那些聳立的房屋是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和普拉薩克侯爵夫人的公館,她們是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表姐妹,我從沒有見過她們。這是她們的父親布雷吉尼伯爵的府邸。從蓋爾芒特府到這座公館,中間只有一些低矮的建築物,朝各個方向的都有,它們的斜屋頂不僅沒有擋住視線,反而延長了距離。弗雷古侯爵的車庫有一個紅屋頂的牆角塔,塔上有一個高高的尖頂,但細得像根針,擋不住視線。這個塔使人聯想起瑞士那些漂亮的古建築物,孤零零地聳立在一個山腳下。所有這些視線所及的地方,模糊不清,很不集中,從而使得德·普拉薩克夫人公館和我們之間的距離變遠了,彷彿中間隔著好幾條街,或許多山包,其實它離我們很近,但在我們的幻覺中,它就像阿爾卑斯山的一處風景那樣遙遠。公館的大方窗在陽光下猶如一片片水晶樹葉,燦爛奪目。當各層樓的窗戶為收拾房間而全部打開時,如果我們注視那些形象難辨的僕人拍打地毯上的灰塵,我們會感到心曠神怡,其樂無窮,就好像看到了透納或埃爾斯蒂爾的一幅風景畫,在聖哥達山口 的盤道上,每一高度都有一個乘驛車的旅客或一個嚮導。但是,從我所在的「觀察點」不可能看見德·蓋爾芒特先生或夫人回來。因此,下午,當我又有時間繼續我的窺視時,我乾脆站在樓梯上,如果通行馬車的大門打開,我就可以看見。我就守候在樓梯上,儘管這裡看不見布雷吉尼公館那種燦爛奪目的阿爾卑斯山美麗風光,看不見那些正在打掃房間但由於隔著一段距離而變得很小的僕人。然而,這次在樓梯上等候,將會給我帶來極其嚴重的後果,我將看到一幅風景畫,但不是透納式的,而是有關道德方面的。因為這太重要了,我還是過一會兒再來敘述,現在先講一講我對蓋爾芒特夫婦的拜訪——當我知道他們回來後,我就上他們家去了。
公爵一個人在書房裡接待我。我進去時,從裡面走出一個白髮蒼蒼的小老頭,一副窮酸模樣,像貢佈雷的公證人和我外祖父的好幾個朋友那樣系著小黑領帶,但比他們更缺乏自信,他恭敬地向我行禮,等我過去後才下樓。公爵從書房裡對他嚷了些什麼,我沒聽清,那人一面回答,一面朝牆深深鞠躬,儘管公爵看不見,他仍一次次地重複著,就像有人用電話和你聊天時向你發出毫無用處的微笑一樣。他說話用的是假嗓子。他又一次像商人那樣謙恭地朝我鞠了一躬。說不定他就是貢佈雷的一個商人,因為他土頭土腦,陳腐,溫和,看上去很像那裡的小人物和謙卑的老頭兒。
「奧麗阿娜待一會兒就來,」我進去後,公爵對我說,「斯萬過會兒要來給她送他的馬爾他騎士團錢幣論文的校樣,更糟的是,還要給她送來一張印有錢幣正反面的大照片,因此,奧麗阿娜情願先換好裝,這樣,就可以和斯萬一直待到我們出去吃晚飯的時候了。我們家東西多得沒地方塞,我心想,他那張照片還不知道往哪裡放呢。可我的妻子待人太好,太想讓人家高興。她認為,應該請求斯萬把騎士團所有的會長並排放在一起讓她看一看,他在希臘羅得島發現了印有他們頭像的勳章。剛才我對您說是馬爾他,實際上是羅得島,但和耶魯撒冷的聖約翰騎士會是一回事。其實,奧麗阿娜完全是因為斯萬在研究這方面的問題才對這個感興趣的。我們家族和馬爾他騎士團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甚至在今天,您認識的我那個弟弟還是騎士團一個最顯要的成員哩。這些事我本該對奧麗阿娜講的,但她肯定不屑一聽。相反,當斯萬對中世紀聖殿騎士團的研究(因為對某一個修會發狂地感興趣的人絕對不可能研究其他修會)剛轉入對它的繼承者羅得騎士會的研究,奧麗阿娜就立即想看這些騎士的頭像。他們同兩個名叫呂西尼昂 的塞普勒斯國王相比,不過是一些毛頭小夥子而已。我們家族是那兩個國王的直系後代。可是,就因為斯萬對他們一直不感興趣,奧麗阿娜也就不想知道呂西尼昂家族的任何情況了。」
我沒能立即同公爵談我來訪的目的。因為有幾個親戚或朋友,如德·錫利斯特拉夫人和蒙羅斯公爵夫人,來看望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常在晚飯前會客),沒找著她,就在公爵這裡待了一會兒。錫利斯特拉親王夫人最先來。她衣著樸素,骨瘦如柴,但和藹可親。她手中拿著一根拐杖。我還以為她受傷了,或有殘疾。可她的動作十分敏捷。她悲傷地同公爵談起了他的一個表兄弟(不是蓋爾芒特這個世系的,如果是的話,那就更引人注目了),他染病數日,最近突然惡化。可是公爵雖然對錶兄弟的不幸深表同情,口中反覆地說著:「可憐的馬馬!多好的一個小夥子。」但看得出來,他認為他表兄弟的病沒什麼要緊。因為公爵對即將出席的晚宴興緻勃勃,對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盛大晚會並不厭煩,更重要的是,凌晨一點鐘,他要偕同妻子去參加盛大的夜宵和化裝舞會。服裝已經準備就緒,他將穿路易十一的服裝,而公爵夫人將裝扮成伊薩波·德·巴伐利亞王后 。因此,公爵想盡情地娛樂,不想讓可憐的阿馬尼安·德·奧斯蒙的病痛掃了他的興緻。接著又來了兩個手拄拐杖的夫人,一個是德·普拉薩克夫人,另一個是德·特雷斯姆夫人,她們都是布雷吉尼伯爵的女兒,是來拜訪巴贊,向他通報馬馬錶兄弟病勢危殆,命在旦夕。公爵聳了聳肩。為了改變話題,他問她們晚上去不去瑪麗希爾貝家。她們回答說不去,因為阿馬尼安就剩一口氣了。她們甚至把公爵將出席的晚宴也取消了,還向他列舉了客人的名字,有狄奧多西國王的兄弟,瑪麗孔塞普蒂翁公主,等等。因為奧斯蒙侯爵同她們的關係不如同公爵的關係親近,因此公爵認為,她們取消晚宴的「變節行為」是對他的間接譴責,就對她們不大熱情了。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