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6

不管怎樣,我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聽到的那些故事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和我在山楂樹前或在品嘗馬德萊娜甜點心時可能產生的感覺完全不同。它們暫時加入我的軀體,但僅僅是肉體上的佔有,似乎迫不及待地(群體地,而不是個體地)想離開我。我在馬車上焦躁不安,就像是古希臘的一個女預言家。我盼望有人請我吃飯,我就可以變成X親王或德·蓋爾芒特夫人,把那些故事講給他們聽。而現在,我躍躍欲試,微微顫動嘴唇,模糊不清地講著故事,思想被一股令人頭暈目眩的離心力拉走,我想把它拉回來,但白費力氣。儘管我大聲自言自語,以解無人同我說話之悶,但我仍然焦躁不安,如坐針氈,覺得獨自一人再無法承受這些故事的壓力了,就在這種心情下,我按響了德·夏呂斯先生家的門鈴。一個僕人把我帶進客廳。我在等待的時候,心裡一直在自言自語,重複著我要對德·夏呂斯先生講的話,至於他要對我說什麼,我幾乎想都沒有想。我心神不安,因此根本沒有注意客廳的擺設。我多麼需要德·夏呂斯先生聽我講那些故事,因此當我想到主人也許已經睡覺,我也許得回家獨自平息這想說話的狂熱時,我頓然如冷水澆頭,嗒然若喪。因為我剛才發現我已等了二十五分鐘,人家可能把我忘了。可是,儘管我在客廳里待了很久,卻對它毫無印象,就知道它很大,暗綠色,有幾張畫像。渴望講話的想法不僅妨礙了聽,也妨礙了看,因此,對外界不作任何描寫,就是對內心狀態的最好描寫。我正要離開客廳,看能不能找到一個人,如若找不到,我就設法找到通往前廳的路,叫人給我開門;我剛站起來,在拼花地板上沒走幾步,就見一個僕人神色不安地走進來:「男爵先生一直有客人,」他對我說,「都是事先約好的,還有好幾個人在等他呢。我盡量讓他接見先生,我給秘書打過兩次電話了。」

「不必麻煩了。我同男爵是事先約好的,但時間太晚了,既然他今晚上很忙,我改天再來。」

「噢!不,先生別走,」男僕大聲說,「男爵先生會不高興的。我再去試試。」

我想起曾聽人談起過德·夏呂斯先生的僕人,說他們對主子忠心耿耿。雖然不能完全說他和孔蒂親王一樣,不僅想討好部長,而且想討好僕人,但他卻善於把要僕人做事當做一種恩寵吩咐下去:晚上,僕人們聚集在他身邊,但離他有一段距離,他挨個兒地把他們掃視一遍,然後吩咐:「瓜涅,蠟燭!」或者「迪克雷,襯衣!」這時,其他僕人就會咕咕噥噥地退下去,對那個受到主人寵愛的幸運兒不勝羨慕。而那兩個僕人彼此憎恨,都想奪走對方所受的恩寵,如果男爵上樓比平時早,他們就找個諸如送信之類的借口上樓去,拿蠟燭的那個希望今晚上能拿襯衣,拿襯衣的那位希望能拿蠟燭。如果男爵對他們中的一個說了一句與差事無關的話,尤其像冬天在花園裡,如果他知道他的一個車夫患感冒,十分鐘後對他說:「把帽子戴上。」那麼,其他人就會嫉妒這個受寵的車夫,半個月都不同他說一句話。

我又等了十分鐘,才被帶去見男爵先生。我被告知不能待得很久,因為男爵先生剛把好幾個幾天前就約好的重要人物送走,已很疲勞。我心想,德·夏呂斯先生精心導演的這場戲,有點裝腔作勢,相反,他哥哥蓋爾芒特公爵卻於樸實之中見高貴。正想著,門打開了,我看見男爵穿著中國式睡衣,露著脖子,躺在一張長沙發椅上。與此同時,我吃驚地看到,在一張椅子上放著一頂有「八道閃光」的絲織禮帽,還有一件皮大衣,好像男爵出門剛回來。男僕退下了。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會站起來迎接我。誰知他一動不動,冷冷地看著我。我走過去,向他問好,但他沒有同我握手,也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甚至沒有請我拿椅子坐下。過了一會兒,我就像問一個缺乏教養的醫生那樣,問他有沒有必要讓我這樣老站著。我這樣問並無惡意,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憋著的那股怒氣似乎變得更明顯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習慣:當他在城裡或在鄉下的夏呂斯城堡設宴招待客人時,總喜歡模仿國王:晚飯後躺在吸煙室的一張安樂椅上,讓他的客人站在他身邊。讓這個人給他遞火,向那個人敬一根雪茄,過了幾分鐘他才說:「喂,阿讓古爾,您坐呀,親愛的,拿一張椅子坐下。」等等。他堅持讓他的客人多站一會兒,無非是想向他們表示,沒有他的允許,他們不能坐下。「您坐到那張路易十四式椅子上去,」他以命令的口吻回答我,與其說在叫我坐下,不如說在強迫我離開他遠一些。我在離他不遠的一張安樂椅上坐下。「哼!這叫路易十四式椅子呀!虧您是一個有知識的年輕人。」他用嘲笑的口吻嚷道。我目瞪口呆,沒有動彈,既沒有像我應該做的那樣揚長而去,也沒有像他要我做的那樣換一張椅子。「先生,」他字斟句酌,說到最無禮的字眼時,欲擒故縱,把第一個輔音拉得很長,「我是在一個不願披露姓名者的懇求下屈尊同您約會的,這次談話將標誌著我們關係的結束。我不想瞞您,我原來是希望有更好的結局的。如果我對您說,我對您曾有好感,這也許有點歪曲詞義,出於自尊,是不應該說的,即使是對不知道這話的價值的人。但我相信,『厚愛』一詞用在這裡恰如其分,意思是進行最有效的保護,這正是我感覺到的,也是我想表達的。我回到巴黎後,甚至還在巴爾貝克的時候,就告訴過您,我是您可信賴的人。」我只記得在巴爾貝克同他分手時,他對我非常無禮,於是,我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什麼!」他怒吼一聲,臉色變得刷白,抽搐著,和他平時的臉判若霄壤,就像在暴風雨的早晨,大海一改平日和藹可親的笑臉,噴射出無數粗蛇般的泡沫和口水一樣,「您說您沒有收到我要您記住我的信息?這幾乎是一種表露。在我託人捎給您的那本書上,您沒看見有什麼裝飾嗎?」

「很漂亮的交織花體字。」我對他說。

「嘿!」他輕蔑地回答,「現在的年輕人對我們國家的傑作很少了解。要是一個柏林青年不知道《女武神》,大家會怎麼看他?再說,您的眼睛是白長的,因為這部傑作,您對我說您讀了兩個小時。我看,您對花體字不見得比對傢具的式樣更在行,不要申辯,您對式樣就是不在行嘛,」他狂怒地喊著,「您甚至不知道您坐的是什麼椅子。我讓您坐路易十四式安樂椅,您卻一屁股坐到了督政府式樣的烤火用的矮椅上。過兩天,您也許會把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膝蓋當馬桶呢。誰知道您要在上面幹什麼。同樣,您連貝戈特那本書的封面裝飾——巴爾貝克教堂刻有毋忘我花體字的過梁都沒有認出來。難道還有比這更明白的方式對您說不要總忘記我嗎?」

我凝視著德·夏呂斯先生。他的面孔雖然令人生厭,卻比他家裡任何人的面孔都漂亮,像是上了年歲的阿波羅。但是,從他惡毒的嘴裡,似乎隨時都會噴出橄欖色和黃疸色的液體。至於智慧,不能否定他見多識廣,他知道的許多東西是蓋爾芒特公爵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但是,不管他用怎樣的花言巧語掩飾心中的仇恨,人們感到這個人是會殺人的,或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或因為愛情失意,或有怨恨,或是虐待成性,或是為了捉弄人,或是有一個不可消除的意念;他還會用邏輯和巧語證明自己殺人是正當行為,殺了人也比他的哥哥、嫂嫂,比其他許多人不知強多少倍。

「是我向您邁出了第一步,」他繼續說,「就像委拉斯開茲 在《槍騎兵》這幅畫中畫的勝利者,向著最卑微的人走去。我什麼都有,而您卻一無所有。我做的是一個貴族應該做的事。我的行動是不是偉大,這是有目共睹的,可您卻置之不理。我們的宗教勸誡我們自己要耐心。對您那些可以說是無禮的行為,如果您可以對一個遠遠比您高貴的人無禮的話,我向來只付之一笑,我希望,我對您的耐心會無損於我的聲譽。不過,先生,現在談這一切,已不再有意義了。我對您進行了考驗,當代最傑出的人風趣地把這種考驗叫作態度的考驗,用無限的熱情考驗您的態度,他有充分理由說,這是最可怕的考驗,因為這是唯一能區分良莠的考驗。您沒有經受住,我不怪您,因為成功者寥寥無幾。不過,至少,我不希望您惡意中傷我,我希望我們將要進行的這最後一次談話能達到這個結果。」

我萬萬沒有想到,德·夏呂斯先生髮怒,是因為有人在他面前說我講了他的壞話。我搜索記憶,怎麼也想不起我對誰談起過他。這純粹是哪個壞蛋無中生有。我向德·夏呂斯先生保證,我從沒有同別人談過他。「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過我和您有來往,我想,這總不至於使您生氣吧。」他輕蔑地微微一笑,把聲音升到最高音域,緩慢地發出最尖細、最無禮的音符:

「唷!先生,」他極其緩慢地讓他的音調恢複了自然,彷彿對這個下行音階頗為陶醉似的說,「我認為,您供認自己說過同我有來往,是在和自己過不去。對一個能把奇朋代爾 式傢具當成洛可可式椅子的人,我不指望他能講出非常準確的話,但我不認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充滿嘲諷的愛撫,竟使他嘴邊綻出迷人的微笑,「我不認為您會說或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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