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暫時離開我們,親自去安排關門和晚餐事宜(他一再堅持要我們吃「肉鋪出售的肉類」,因為家禽肉沒有名氣),回來後他對我們說,富瓦克斯親王先生很想到緊挨侯爵先生的一張餐桌上來用餐。「可是都坐滿了呀。」羅貝看見我周圍的桌子都坐滿了人,回答道。「沒關係,只要能讓侯爵先生高興,我可以請他們換個地方,這不費什麼事,為了侯爵先生,這是可以做到的!」「這得由你來決定,」聖盧對我說,「富瓦克斯是一個好小夥子,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讓你討厭,他不像許多人那樣愚蠢。」我回答羅貝說我肯定會喜歡富瓦克斯親王的,但我難得一次能和他一起吃飯,我感到無比高興,所以更喜歡和他單獨在一起。「啊!親王先生的大衣漂亮極了。」我們商量的時候,老闆說。「是的,我看見他穿過。」聖盧回答說。我想對羅貝說,德·夏呂斯先生把認識我的事對他嫂子隱瞞了,想問問他這是為什麼,但是富瓦克斯先生來了,我只好作罷。他已走到我們跟前,是來看看我們是不是接受他的要求。羅貝給我們作了介紹,並坦率地告訴他,他要和我談話,不希望有人打擾。親王走了,他在同我告別時,笑著指了指聖盧,好像在為聖盧的簡短介紹向我表示歉意似的,想讓我知道他原希望能介紹得詳細一些。但在這時,羅貝就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同他的夥伴一起走了。臨走前對我說:「你坐下別動,先吃,我去去就來。」說完就去小餐廳了。我聽見那幾個我不認識的優雅公子不懷好意地在議論年輕的盧森堡大公(前納索伯爵)的荒唐事,心裡非常難過。我是在巴爾貝克海灘認識盧森堡大公的。我外祖母患病期間,他向我表示過深切的同情。他們中有一個人說,盧森堡大公曾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說:「我妻子經過時,我要求大家都起立。」公爵夫人回答說(這不僅不高明,而且不符合事實,因為這位年輕公主的祖母是世界上最正派的女人):「你妻子經過時,大家應該起立,可你妻子的祖母經過時就不同了,因為她要求男人們都睡覺。」接下來有人說他今年去海灘看望他姑媽盧森堡公主時,下榻在大飯店,他抱怨經理(我的朋友)沒有在堤壩上升盧森堡國旗。然而,盧森堡國旗不像英國或義大利國旗那樣出名,那樣有用,花了好幾天才弄到,這使年輕的大公極不滿意。我根本不相信有這種事,但我決定,如果我去海灘,一到那裡就去問飯店經理,以便確證這完全是憑空捏造。我在等聖盧時,請求老闆給我送些麵包來。「稍等片刻,男爵先生。」「我不是男爵。」我回答道,開玩笑地裝出神情憂鬱的樣子。「啊!對不起,伯爵先生!」我沒有來得及再次提出抗議(不然,我就可能變成侯爵先生了),因為聖盧如他自己說過的那樣,很快就出現在大餐廳門口,手裡拿著親王的駱馬毛大衣,這時我才明白,他怕我著涼,特意向親王要來給我穿的。他老遠就做手勢讓我別動,他向我走過來,但是得再一次挪動我的桌子,要不我就得換一個位子,他才能坐下來。靠牆的一圈放滿了紅天鵝絨軟墊長凳,除我之外,還坐著三四個賽馬俱樂部的青年,都是聖盧的熟人,因為小餐廳已經客滿,他們就坐到大餐廳里來了。聖盧一進大餐廳,就輕盈地跳上軟墊長凳。桌子之間拉著電線,離地有一定高度;聖盧猶如賽馬跳障礙似的,敏捷而順利地從電線上躍過去。他這樣做全為了我,免得讓我挪位置,因此,我心裡感到很不安,但又為我朋友完成這個空中雜技動作的高超表演拍案叫絕。驚嘆的不止我一個,因為老闆和侍者就像等候在賽馬場圈欄外的賽馬迷,一個個都被懾服了,當然,這個雜技動作如果是一個地位較低、花錢較吝嗇的貴族顧客做的,他們也就不會如此驚嘆了。一位夥計似乎驚訝得動彈不得,端著一盤菜獃獃地站著,忘記了一旁還有顧客等他去上菜。當聖盧必須從他朋友們的身後經過時,他爬到椅背上,走得非常平穩,大餐廳的里首響起了一陣審慎的掌聲。最後,當聖盧走到我身邊時,就像一個值星長官走到君王觀禮台前那樣,準確無誤地一下收住腳步,俯下身體,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將那件駱馬毛大衣遞給我,接著很快坐到我身邊,沒要我做一個動作,就把大衣當做輕巧而暖和的披肩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想起一件事,你說說你的意見,」羅貝對我說,「我舅舅夏呂斯有事要對你說。我答應他讓你明天晚上去他那裡。」
「剛才我正要同你說他。不過明晚不行,我要到你蓋爾芒特舅媽家去吃晚飯。」
「對,明天奧麗阿娜要舉行大酒宴。我沒有得到邀請。不過,帕拉墨得斯舅舅不願意你去。你不能改變主意嗎?如果不行,晚宴結束後,你無論如何要到帕拉墨得斯舅舅家去一趟。我相信他很想見你。你看,十一點前你就可以到他家了。十一點,別忘了,我負責通知他。他氣量很小。你不去,他會記恨你的。奧麗阿娜的晚宴總是早早就結束的。如果你只在那裡吃晚飯,十一點鐘一定能趕到我舅舅家。至於我,我本該去見奧麗阿娜的,是為了我在摩洛哥的工作問題,我想換一換。她在這些事上一向很熱心,她對德·聖約瑟夫將軍很有影響,我這件事歸將軍管。不過,你不要同她提這件事。我已經給帕爾馬公主說過,事情會很順利的。啊!摩洛哥,太有意思了!有很多事可以講給你聽。那裡的人精得很,說他們聰明也可以。」
「說到摩洛哥,你不認為德國人會在那裡同我們打仗嗎?」
「不會,他們討厭戰爭,其實,厭戰是合乎情理的。但是德皇是愛好和平的。他們向來要我們相信,他們想打仗是為了迫使我們讓步。這可以同撲克牌賭博相比較。德皇威廉二世的密探摩納哥親王來同我們密談,他說如果我們不讓步,德國就會對我們不客氣。於是我們就讓步了。其實,我們不讓步,也不會有任何形式的戰爭。你只要想一想,在當今這個時代,一場戰爭將會在全世界引起怎樣的反響。這比《聖經》所說的洪水和世界末日更具有災難性,只是時間短一些罷了。」
他對我大談友誼、愛好和遺憾,儘管他和所有像他那樣的旅行家一樣,第二天就要動身,到鄉下去住幾個月,只是在返回摩洛哥(或另一個地方)之前回巴黎待一兩天。但是,那天晚上我感到心頭髮熱,他的話在我心間喚起了甜蜜的夢幻。從此,我們難得的促膝談心,尤其是這一次,在我記憶中刻下了新的里程碑。這是友誼之夜,無論是對我,還是對聖盧。但是,我擔心,此刻我對他產生的友誼不一定是他所希望喚起的友誼(為此,我感到有點惴惴不安)。我仍然沉浸在他像馬兒那樣小步奔跑,以優美的動作擊中目標帶給我的快樂中。我覺得,我所以感到快樂,也許是因為聖盧沿牆在長椅靠背上做的每一個動作能在他本人的個性特點中找到原因,但更因為這些動作與出身和教育傳給他的家族特性密切相關。
首先是穩定的情趣,不是指對美的鑒賞,而是指舉止風度,這種穩定性能使貴族青年在遇到新情況時,像一個應邀彈一支新樂曲的音樂家那樣,產生適應新情況的感覺和意志,使他的技巧和技術盡善盡美地發揮。此外,這種穩定性能使貴族青年的情趣充分發揮作用,不必左右考慮,然而,有多少資產階級青年因顧慮重重而束縛了手腳,既怕禮節不周當眾出醜,又怕顯得過分熱情讓朋友嗤笑。羅貝鄙視禮節,當然,他心裡從沒感到要鄙視禮節,但由於遺傳,這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他的祖先待人接物也從來不拘禮節,不擺架子,認為這樣做只能使對方感到滿意和愉悅。還有慷慨大方的崇高品質,這種品質使羅貝從不把物質利益放在眼裡(他在這家飯館一擲千金,這使他成了這裡——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最時髦、最受歡迎的顧客,這一點不僅可以從僕人,而且可以從所有最體面的青年對他大獻殷勤的態度上看出來),他像蔑視鋪著絳紅色軟墊的長椅子那樣蔑視物質利益,剛才他確實象徵性地踐踏了幾張長椅,它們就像一條華麗的五彩路,只有在使我朋友以更雅的風度和更快的速度走到我身邊時,才能博得他的歡心。情趣穩定,慷慨大方,這就是貴族階級的主要品質,透過他們清晰透明、意味深長的軀體(不像我的軀體那樣一片模糊),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這些品質,正如透過一件藝術品可以看出藝術家的技藝和能力一樣;這些品質使聖盧沿牆表演的快跑動作明白易懂,引人入勝,就像刻在教堂柱子中楣上的騎士奔跑動作那樣一目了然,令人陶醉。「唉,」羅貝可能會想,「我何苦把青春浪費在鄙視出身,一味追求正義和精神上呢?除了非交不可的朋友外,何苦還選擇一些笨拙的有口才的布衣為夥伴呢?到頭來,我表現出來的和給人留下寶貴記憶的形象,不是我的意志努力並且值得我努力去塑造的、和我本人相符的形象,而是一個非我所塑造、甚至同我毫無共同之處的形象,一個我從前一向鄙視並且設法捨棄的形象。我何苦像這樣痴心地愛我這位心愛的朋友呢?到頭來,他最大的樂趣是在我身上發現一種更加普遍的東西,儘管他嘴上信奉友誼,心裡卻不可能這樣想,他尋找的快樂不是友誼方面的,而是精神的,無私的,可以說是一種藝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