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5

如果說下樓的時候我重溫了東錫埃爾的夜晚,那麼,當我們來到街上,看見夜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霧濃得似乎蓋住了路燈,走到跟前才依稀可辨微弱的燈光時,我眼前突然重現了某天晚上我到達貢佈雷的情景:那時貢佈雷的街上相隔老遠才有一盞路燈,我在像馬槽那樣潮濕、溫暖和神聖的黑夜中摸索著前進,難得看見一盞路燈,卻只有一支大蜡燭的亮度。那時貢佈雷的夜景(我已經記憶模糊)和我剛才從窗帘上方又一次看見的里夫貝爾的暮色相比,差距多大啊!當我覺察到這些差距時,我感到一陣興奮,如果此時只有我一個人,這種興奮情緒會給我帶來許多啟迪,使我在找到我那看不見的稟賦——我這本書就是一部尋找稟賦的歷史——之前,少走多少彎路。如果今晚就能找到我的稟賦,那麼,這輛馬車對我來說要比貝斯比埃大夫的馬車更值得紀念(那次,我在貝斯比埃的馬車上寫了一篇描述馬丹維爾教堂鐘樓的短文,恰好前不久把它找出來了,改了改,寄給了《費加羅》報,但卻石沉大海,杳無消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差距呢?是因為我們的記憶對於過去歲月的回憶不是連貫的,一天接一天的,而是固定在某個涼爽的或太陽照射的上午或傍晚,接受某個孤立的、偏遠的、封閉和靜止的風景區的庇護,把其他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之緣故?是因為那些不僅在外界,而且在我們的夢幻和性格中漸漸發生的變化——夢幻和性格千變萬化,不知不覺地把我們帶進了不同的生活階段——已被消除的緣故?如果我們回憶起不同歲月的一件往事,由於中間存在著記憶的空白,隔著遺忘的高牆,我們覺得這件往事和其他往事之間彷彿隔著萬丈深淵,就像是兩個無從比較的東西,一個是可呼吸的空氣,另一個是周圍的色彩,互不相容,勢不兩立。但是,我此刻感到,在我剛才相繼回憶起來的有關貢佈雷、東錫埃爾和里夫貝爾的往事之間,不只是存在著時間的差距,而且還存在著不同世界的差距,它們的組成物質各不相同。如果我想在一件作品中,採用在我看來刻著我在里夫貝爾全部記憶的物質,那麼,我就必須在至今一直和貢布雷灰暗的粗陶相類似的物質中加進玫瑰花的成分,使之驟然變得透明、密實,錚錚有聲,賞心悅目。

但是,羅貝向馬車夫做了交待後,上車坐到我身邊來了。剛才我腦子裡湧現出來的那些思緒轉眼間就消失了。它們宛如女神,偶爾屈尊俯就地出現在一條路的拐彎處,向一個孤獨的凡人顯形,甚至在他睡覺的時候來到他的卧室,站在門口給他報喜訊。但只要來第二個人,女神就會即刻消失,因為聚集在一起的人是看不見女神的。我又被裹進了友誼中。

羅貝來我家時告訴我,外面的霧很大,可在我們談話之際,霧變得越來越大。我曾盼望布洛尼林園島上能出現輕霧,把我們——我和德·斯代馬里亞夫人——緊緊裹住,但我現在看到的遠不是輕霧了。兩步以外的路燈變得暗淡無光,因此,夜黑沉沉的,我彷彿來到了原野上,森林中,更確切地說,來到了一個我剛才無限嚮往的布列塔尼濕潤的海島上。我感到我好像在北方的一條海岸上,迷失了方向,要經過無數次生死考驗才能找到一家荒僻的小客棧;霧不再是我們苦苦尋找的海市蜃樓了,它變成了一種我們奮力與之搏鬥的危險。在找到道路和平安抵港之前,我們將歷盡千難萬險,飽嘗人間憂愁,最後才能找到安全,嘗到安全給一個流落異國、處境窘迫的旅行者帶來的快樂。身處安全中的人是不知道失去安全的痛苦的。在我們冒險奔向飯店的途中,只有一件事差點兒掃了我們的興,因為這事使我又驚又氣。「你知道,」聖盧對我說,「我對布洛克講了,你並不那麼喜歡他,你覺得他很俗氣。我就是這樣的人,喜歡乾脆。」他洋洋得意而又不容置辯地作結論說。我一下愣住了。因為我對聖盧一向很信任,對他的友誼從來都很相信,可他卻對布洛克說這樣的話,背叛了我們的友誼;況且,我覺得,不論是從他的缺點,還是從他的優點考慮,他都不應該這樣說,他受過良好的教育,非常注重禮貌,按說講話不應該這樣直率。他這種洋洋得意的神情難道是為了掩飾他在承認一件他很清楚沒有做過的事時感到的局促不安嗎?是無意識的流露,還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把我尚未發覺的他的一個缺點視作美德?是他一時生我的氣才說了我幾句壞話,還是他突然生布洛克的氣,想對他說些不愉快的事,甚至不惜把我也牽連上?此外,當他對我說這些粗野庸俗的話時,他的臉上出現了許多彎彎曲曲的線條,這種可怕的表情他很少有,我一生中只見他有過一兩次。線條先從臉中間展開,到嘴邊後,把嘴唇扭歪,使嘴上閃現出一種卑鄙而醜惡的,無疑是祖先遺傳下來的幾乎是獸性的表情。這時候(這樣的時刻每隔兩年才有一次),他的自我也許部分消失了,一位祖先的個性暫時在他身上顯示出來。羅貝的「我喜歡乾脆」這句話,也和他的得意神情一樣,會引起懷疑,招致譴責。我想對他說,如果您喜歡乾脆,就應該在涉及你自己時,表現得坦率、真誠,而不要損人利己,往自己臉上貼金。但是馬車已經在飯店門口停下了。飯店閃閃發光的大玻璃門面,終於衝破黑暗,給黑夜帶來了一點兒光明。由於店裡射出舒適的光,濃霧彷彿成了隨主人喜怒哀樂的僕人,春風滿面地走到人行道上,為你指明入口處;它呈現出細膩的虹色光環,猶如給希伯來人引路的光柱,指出哪裡是大門。況且,顧客中有的是希伯來人。因為很久以來,布洛克和他的朋友們每天晚上都要到這裡來聚會,像守齋時那樣——封戒期一年也才有一次——餓得頭昏眼花,狂飲咖啡,奢談政治,以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任何一種精神刺激都賦予習慣以一種最高的價值和品質。習慣與精神刺激息息相關,因此,沒有一種稍為強烈一些的愛好不在自己周圍組成一個小社會,共同的愛好使這個社會的成員團結一致,每一個成員在生活中都竭力想得到其他成員的尊重。在這裡,甚至在外省的一個小城鎮里,你會找到一些狂熱的音樂愛好者;他們把最好的時光和大部分錢財都花費在看室內音樂會,參加音樂漫談會,去咖啡館和音樂愛好者聚會,同音樂家接觸。另一些人熱愛飛行,一心想博得機場大廈頂層的玻璃牆酒吧間的老侍者的好評;酒吧間不透風,老侍者躲在裡面就和躲在燈塔的玻璃小屋裡一樣,可以在一個此刻不放飛的飛行員陪同下,觀看一個駕駛員在空中翻筋斗,而另一個駕駛員,剛才還無影無蹤,此刻突然著陸,摔倒在地,像神話中的大鵬,隆隆地震顫著雙翼。那些對左拉訴訟案感興趣的人也喜歡光顧這個咖啡館。為了盡量延長和加強旁聽庭審時產生的激動,他們常來這裡聚會。但他們受到另一部分顧客,受到那些貴族子弟的歧視。貴族們聚集在第二咖啡廳,與第一咖啡廳之間只隔一層用風景掛毯作裝飾的矮牆。他們視德雷福斯及其擁護者為叛徒,儘管二十五年後——在這期間,他們來得及澄清自己的思想,重審派也成為歷史上受人尊重的派別——他們的兒子,不管是擁護布爾什維克的,還是跳華爾茲舞的,在回答「文人」對他們的提問時,可能會公開宣稱,如果他們生活在那個時代,肯定會站在德雷福斯一邊,儘管他們對德雷福斯案的來龍去脈幾乎一無所知,正如他們對曾經顯赫一時,但在他們降世的那天早已失去光輝的埃德蒙·德·布達蓬斯伯爵夫人或加利費侯爵夫人一無所知一樣。在這濃霧籠罩的夜晚,聚集在這個咖啡館裡的貴族,那些日後可能成為事後重審派的年輕文人的父親,還都是些毛頭小夥子。當然,他們的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兒子與一個富家小姐結婚,但這對誰都還沒成為現實。這樣一個對象同時有好幾個人追求(也有好幾個「高門鼎貴的小姐」可供選擇,但有豐厚嫁妝的人家畢竟比求婚者少得多),眼下還處在醞釀階段,只滿足於讓這些年輕人競爭。

今天我盡碰到不愉快的事。為了向馬車夫作交待,讓他在我們吃完飯後來接我們,聖盧耽擱了幾分鐘,我只好一個人先進去。然而,作為倒霉的開端,我走進轉門就以為出不來了,因為我對這種門還不習慣。(附帶說一句,對於用詞喜歡確切的人來說,這個外表平靜的玻璃轉門叫作旋轉門,是從英語的revolving door 譯過來的。)這天晚上,老闆怕被霧淋濕不敢到外面去,也不敢離開他的顧客,就站在門邊,饒有興緻地聽新到的顧客發出愉快的抱怨。顧客的臉上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因為他們一路上擔驚受怕,遇到了不少困難,最後終於到達咖啡館。然而,當他看到一個走不出玻璃門翼的陌生人進來時,他那迎客時的親切而誠懇的笑意頓時從臉上消失。陌生人的這種顯而易見的無知,使這位主考官皺起雙眉,真想不說「dig intrare」 二字。更糟糕的是,我跑到貴族專用的咖啡廳去了,老闆氣勢洶洶地過來把我攆走,粗暴地要我坐到另一個廳的座位上,所有的侍者立即仿效主子,也對我粗暴起來。我位置所在的軟墊長凳上坐得滿滿的,恰好又面對著希伯來人進出的專用門,門不是旋轉的,不停地開和關,給我送來了可怕的冷風,因此,我更感到掃興。我提出換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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