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他在德·馬桑特先生同我結婚前就在那裡認識他了,」她說,「我丈夫常常同我談起他,說他善良,心地正直,為人慷慨。」
「想不到他也有不撒謊的時候,真令人難以相信。」布洛克聽了可能會這樣想。
我一直想對德·馬桑特夫人說,羅貝對她的感情比對我的要深得多,即使她對我不友好,我也不會企圖唆使她的兒子疏遠她,反對她的。但是,自從德·蓋爾芒特夫人走後,我有更多的閑暇觀察羅貝了,而僅僅在這時我才發現,憤怒似乎又一次從他的胸腔往外涌,呈現在他冷峻而陰沉的面孔上。我怕他想起下午的爭吵,想起他面對情婦的冷酷無情卻沒有針鋒相對,而是忍氣吞聲的情景,會在我面前感到抬不起頭來。
突然,他從他母親摟著他脖子的一隻胳膊中掙脫出來,走到我身邊,把我拉到坐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那張擺滿花的小櫃檯後面,示意我跟他到小客廳去。我急沖沖朝小客廳走去,不料德·夏呂斯先生大概以為我要走了,突然丟下正在和他談話的德·法芬海姆先生,倏地轉過身來,跟我面對面。我惶惑地發現他手裡拿著那頂帽里上有字母G和公爵冠冕的帽子。在小客廳的門洞里,他目不正視地對我說:
「既然我看到您現在已經踏進了社交界,那我希望您能來看我。不過這相當複雜。」他心不在焉地又說,好像在心裡合計著一件樂事似的,害怕一旦錯過同我一起謀劃實施辦法的機會,就再也不可能辦成了。「我很少待在家裡,您得先給我寫信。哦,我希望能有一個更安靜的地方和您詳細談一談。我馬上就走。您願意和我一起走一走嗎?只佔您一點兒時間。」
「您最好還是細心一點,先生,」我對他說,「您拿了一位客人的帽子了。」
「您想不讓我拿自己的帽子嗎?」
我推測,有人把他的帽子搶走了,他不願意光著腦袋回家,就隨便拿了一頂,要是我戳穿他,他會無地自容的。前不久,我就干過這種傻事。因此,我不再堅持了。我對他說,我先要和聖盧說幾句話。
「他正在同那個白痴蓋爾芒特公爵說話呢。」我又說。「您這句話夠有意思的,我一定向我兄弟轉告。」「啊!您相信這能使德·夏呂斯先生感興趣嗎?」(我想,如果他有兄弟,那這個兄弟也應該姓夏呂斯。這個問題,在巴爾貝克海灘時,聖盧曾給我解釋過,但我一時忘了。)「誰跟您講是德·夏呂斯先生?」男爵傲慢地對我說,「到羅貝那裡去吧。我知道,今天他同那個使他名譽掃地的女人大吃大喝時,您也在場。您應該好好利用您對他的影響,教他明白他玷辱了我們家族的聲譽,給他可憐的母親和我們大家帶來了憂慮。」
我真想對他說,在那頓辱沒門庭的午飯上,我們談的全是愛默生 、易卜生和托爾斯泰,那位姑娘規勸羅貝,要他只喝水,不喝酒。我相信羅貝的自尊心受了傷害,為了盡量撫慰他,我努力諒解他的情婦。可我哪裡知道,他此刻雖然還在生她的氣,但他責備的卻是他自己。即使是一個好男人和一個好女人吵架,正義完全在好男人一邊,也總會有一件小事,使得壞女人在某一個問題上看起來似乎沒有錯。因為她對其他問題滿不在乎,只要那個好男人還需要她,只要他一想到同她分手就意氣消沉,他就會因情緒低落而謹小慎微,會念念不忘她對他的荒唐指責,尋思她的指責可能有道理。
「我想我在項鏈問題上對不住她,」羅貝對我說,「當然,我並沒有惡意,但我知道別人的看法和我們是不一樣的。她小時候受過不少苦。在她看來,我畢竟是一個相信金錢萬能的富翁,無論是對布施龍施加影響還是打一場官司,窮人都不是富人的對手。當然,她對我也太薄情了,我從來只希望她幸福。不過,我知道,她認為我想讓她感到,我可以用金錢把她拴住,可這不符合事實。她多麼愛我,不知道她會怎樣想我呢!可憐的姑娘!你知道,她多麼溫存,我簡直無法向你形容,她為我做了許多令人欽佩的事。現在她一定痛苦極了!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願意她把我看成是一個沒有教養的人,我要到布施龍那裡去買那串項鏈。誰知道呢?說不定看到我這樣做,她會承認錯誤呢。你看見了吧,我不能忍受的就是想到她現在很痛苦。別人的痛苦,我們知道,是不關我們痛癢的。可是她不一樣。想到她有痛苦,可又想像不出她痛苦的樣子,我真快要發瘋了。我寧可永遠不再見她,也不願意讓她痛苦。但願她能幸福,如果需要,我可以離開她,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聽著,你知道,對我說來,凡是同她有關的事都是天大的大事。我得趕緊到首飾店去一趟,然後去請求她寬恕。在我去她家之前,她會怎樣看我呢?要是她能知道我要去找她就好了!你可以去她家碰碰運氣。誰知道呢,說不定會萬事大吉的。也許,」他微微一笑,彷彿這是一個美夢,他不敢相信似的,「我們三個人可以一同去鄉下吃晚飯。不過現在還很難說。我知道我對她很不了解。可憐的寶貝,也許我又會傷她的心。再說,她也許已下了決心,不會再改變了。」
羅貝突然拽著我向他母親走去。
「再見,」他對她說,「我有事要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一個月內可能不會有假了。我一有消息就寫信告訴您。」
當然,羅貝絕對不屬於這樣一類兒子:當他們和母親一起出席社交活動時,他們認為對母親態度不好,可以補償他們對外人的微笑和致禮,他們似乎相信,對家裡人粗暴自然可以使他們的禮服錦上添花。在社交界流傳最廣的莫過於這種令人憎惡的報復了!不管可憐的母親說什麼,兒子便立刻用一種譏諷、露骨和殘忍的相反論點來駁斥母親戰戰兢兢地發表的意見,就好像他是被母親逼到這裡來的,要讓母親付出昂貴的代價;可是,母親卻隨口附和這個至高無上的兒子發表的看法,但這仍然不能使他軟下心來,兒子不在場時,她繼續逢人就吹噓她兒子如何高尚,可兒子卻不買母親的賬,照樣對她冷嘲熱諷。聖盧不是這號人,但是,由於拉謝爾不在他身邊,他感到心煩意亂,坐立不安,儘管原委不同,但他對母親的冷酷無情比起那些兒子來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剛講完,我看見德·馬桑特夫人像鳥兒鼓翼似的顫動了一下,立即站起來,就和她剛才看見兒子進入客廳時的反應一樣;不過,現在是一副憂心忡忡的面孔,一雙凝望著兒子的憂鬱的眼睛。
「怎麼,羅貝,你要走了?是開玩笑吧?親愛的孩子,你在我身邊就這麼一天呀!」
接著,她又柔聲地、用最自然的語調說(彷彿在引用一個合乎情理的論據似的,盡量使聲音不露出憂傷,怕喚起兒子的同情,因為這種同情對她兒子說來是痛苦的,或者是無益的,只會使他惱火):
「你知道你這樣多不近情理!」
但是,她在引用這個簡單的論據時,為了向兒子表明她不想侵犯他的自由,故意裝出戰戰兢兢、畏畏縮縮的樣子,同時也為了使兒子不責備她妨礙他的娛樂,故意顯示出無限的溫柔,可是聖盧卻感到自己就要對母親憐憫了,可能會放棄和情婦一起消夜的念頭,因此勃然大怒:
「是令人遺憾,不過,近不近情理,也就這樣了。」
他也許感到這些話應該用來譴責自己的,卻用來譴責母親了;自私自利者在爭論中總是以這種方式取勝;他們首先認為自己的決心不可動搖,對方越打動他的心,說服他們改變主意,他們就越覺得自己無可指責,反而應該譴責對方迫使他們不得不和同情作鬥爭。因此,他們可以冷酷無情,蠻不講理。在他們看來,這隻會使對方罪上加罪。誰叫他們不識趣,要表現出痛苦,要顯得有理,要迫使他們痛苦地和同情作鬥爭的呢!德·馬桑特夫人不再堅持了,因為她清楚,想留也是留不住的。
「我走了,」他對我說,「可是,媽媽,你不要久留他,因為他馬上要去看一個人。」
我覺得我的存在不會給德·馬桑特夫人帶來任何快樂,但我寧願不和他兒子同行,怕她認為我和羅貝一起尋歡作樂,害得羅貝不能守在她的身邊。我本想為她兒子的行為辯解幾句,倒不是因為我對她兒子有感情,而是出於對她本人的同情。可是她先說話了:
「可憐的孩子,」她對我說,「我肯定使他不高興了。你瞧,先生,做母親的都很自私,他平時娛樂很少,來一趟巴黎不容易。我的上帝,要是他還沒有走,我真想去追他,當然不是為了挽留他,而是要告訴他,我不怨恨他,我覺得他做得對。我到樓梯口去看看,您不會感到為難吧?」
於是我們來到了樓梯口:
「羅貝?羅貝!」她喊道,「追不上了,他走了,太晚啦。」
如果是幾個小時以前,我也許會由衷地勸說羅貝乾脆去和情婦同居,可是現在,我可能會主動當說客,勸他和情婦一刀兩斷。若是前一種情況,聖盧家的人會罵我是他的酒肉朋友,而後一種情況,聖盧會罵我是叛徒。然而我還是我,前後只相隔幾個小時。
我們回到客廳。德·維爾巴里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