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4

「是很有趣。」德·蓋爾芒特夫人冷冷地回了一句。她不喜歡用同音異義的諧語,剛才她像是為了自嘲才這樣說的。「你好,羅貝,」她說,「嘿!你把你的舅媽都忘啦!」

他們在一起交談了幾句,肯定是在談我,因為當聖盧要去向她母親問好時,德·蓋爾芒特夫人朝我轉過臉來了。

「您好,身體好嗎?」她對我說。

她把藍色的目光投到我身上,猶豫了一下,把彎著的胳膊伸出來,讓身子向前傾,身子剛有點彎下,就立即收了回去,好像是一棵被人按倒的灌木樹,一朝恢複自由,便立即回到自然的姿勢。就這樣,她在聖盧火一般的目光逼視下完成了這些動作;聖盧在一旁看著他的舅媽,竭力想讓她更熱情一些。他怕談話熱不起來,就又加了把火,代我回答說:

「他身體不大好,常感到疲勞。不過,他要是能經常見到你,可能會好一些。因為,我不想瞞你,他非常想見你。」

「啊!不過,這很好嘛,」德·蓋爾芒特夫人故意用一種平淡的語氣說,就好像我給她拿來了她的大衣似的,「我很高興。」

「好了,我要到我母親那裡去了,你坐到我的椅子上來。」聖盧對我說,一面把我拽到他舅媽身邊。

我們倆誰也不說話。

「有時候我上午能看見您。」她對我說,好像我沒有看見她似的,她在向我報告一條新聞。「這對身體很有好處。」

「奧麗阿娜,」德·馬桑特夫人小聲地說,「您說您要去看德·聖弗雷奧夫人,您能不能同她說一聲,叫她不要等我吃晚飯了?既然羅貝回來了,我就得待在家裡。如果可以的話,您順便叫個人馬上去買幾盒羅貝愛抽的雪茄,『柯羅納』牌的,家裡沒有了。」

羅貝走過來。他只聽到德·聖弗雷奧夫人的名字。

「德·聖弗雷奧夫人?她又是誰?」他用一種驚訝而一定要得到回答的語氣問道,因為他假裝對社交界的事一無所知。

「怎麼啦,親愛的,你怎麼會不知道?」他母親說,「她就是韋芒杜瓦伯爵的姐妹呀,你心愛的撞球不就是她送的嗎?」

「怎麼,是韋芒杜瓦伯爵的姐妹!我壓根兒沒往這上面想。啊!我們家的人真了不起,」他把臉轉過一半對著我說,無意中用了布洛克說話的腔調,好像這想法是從布洛克那裡借來的,「盡認識一些稀奇古怪的人,一些名字好賴叫聖弗雷奧的人(他把每一個字的最後一個輔音讀得很重),他們參加舞會,坐四輪敞篷馬車四處遊逛,過著神仙般的生活。真是妙哉!」

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喉嚨里又發出了那種輕微、短促而有力的聲音,猶如強壓下去的笑聲,表示她迫於親戚關係,不得不對她外甥的幽默有所反應。僕人進來通報說,法芬海姆蒙斯特堡魏尼根親王讓人轉告德·諾布瓦先生,他來了。

「去請他進來吧,先生。」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前大使說。前大使出去迎接德國總理。

但侯爵夫人又喊他回來:

「請等一等,先生,您說我要不要把夏洛特皇后 的袖珍畫像拿給他看?」

「啊!我相信他會不勝高興的。」大使用一種深信無疑的口吻說,彷彿他對這個走運的總理將受到的優待很羨慕。

「啊!我知道他的思想很正統,」德·馬桑特夫人說,「這在外國人中是少有的。但我聽說他是反猶太主義的化身。」

德國親王名字的頭幾個音節,如果用音樂語言來描繪,送出的音明快有力,按音節讀起來給人以一種結結巴巴、翻來覆去的感覺。就在這明快和重複中,親王的名字保留著一種衝勁,一種做作的純樸,保留著日耳曼民族的重中有「輕」,剛中有「柔」的特色,猶如投影在塗有深藍色琺琅的「房屋」 上的淺綠色樹枝,在具有德國十八世紀風格的精雕細刻、平淡無奇的鍍金飾物後面展現出一塊彩繪大玻璃窗的神秘感。這個名字由好幾個成分組成,其中一個是德國一座小溫泉城鎮名,小時候我和外祖母去過那裡,在一座山腳下,歌德常去山上散步,我和外祖母在療養院喝飲用山上的葡萄釀製的美酒。酒名由一串地名組成,聽上去響亮悅耳,猶如荷馬授予他的英雄的稱號。所以,當我聽到有人通報親王的名字時,我還沒有來得及聯想到那個溫泉療養院,就立即覺得這個名字變小了,充滿了人情味,就像得到了批准和指定似的加入到我的記憶中,無拘無束,平平凡凡,形象生動,輕盈活潑,饒有趣味,它在我的記憶中佔有一席之地,感到心滿意足。還不止這些。當德·蓋爾芒特先生介紹親王的情況時,一口氣列舉了他的好幾個封號。我聽出了一個村莊的名字,一條小河流過的村莊,每天晚上,治療結束後,我搖著小船,穿過成群結隊的蚊子,到村子裡去玩耍;我還聽出了一個森林的名字,森林很遠,醫生不准我到那裡去散步。事實上,領主權可以向四周的村莊延伸出去,當我們聽到列舉領主的封號時,自然而然地會把在一張地圖上讀到的緊挨著的許多村莊聯繫起來。因此,在神聖羅馬帝國 親王和法蘭克王國 騎士的帽檐下露出的臉是一片心愛的土地,我彷彿看見傍晚六點鐘的陽光常常照在這片土地上,至少,在這位親王,萊茵河地區的伯爵和選帝駕臨之前,我看見的就是那落日的餘暉。因為我很快就知道,親王利用住著土地神的森林和住著水神的河流的收入,利用那座矗立著古老的小城並記載著羅退耳 和日耳曼人路易 的歷史的神奇大山的收入,購買了五輛夏龍牌小汽車,還在巴黎和倫敦各買了一幢房子,另外,每星期一在歌劇院里有包廂,每星期二在「法蘭西劇院」也有他的包廂。我並不認為——他也一樣——他同那些財富和他匹敵、年齡和他相仿、家世不如他富有詩意的人有什麼兩樣。他和他們有一樣的文化和理想,他為他的地位沾沾自喜,但僅僅因為有利可圖。他這輩子只有一個奢望,那就是成為倫理學和政治學院 的通訊院士。就因為這個緣故,他來拜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

親王的妻子領導著柏林最時髦的小圈子,他今天登門求見侯爵夫人,實在是迫不得已,剛開始他並沒有這種願望。多少年來,他為加入法蘭西學院絞盡了腦汁,不幸的是,打算投他票的院士從沒有超過五人。他知道,德·諾布瓦先生一人就至少控制十票左右,如果經過巧妙的交易,還可以再增加幾票。為此,親王去找過德·諾布瓦先生,他們在俄國當大使時就認識了。為了得到他的支持,他能做的都做了。但是,無論他多麼懇切殷勤,提議授予諾布瓦侯爵俄國勳章也罷,在外交政治文章中提到他的名字也罷,一切都於事無補,他面前的人不為所動,所有這些殷勤在這個人看來似乎半文不值,他始終沒有幫他的忙,甚至連他自己的一票都沒有答應給他。親王的競選仍在原地踏步!當然,德·諾布瓦先生對他彬彬有禮,甚至不要「勞他大駕登門」,而是親自去親王府拜訪。當日耳曼騎士提出:「我很想成為您的同仁」時,德·諾布瓦先生用深信不疑的語氣說:「啊!我將會感到很高興!」若是像戈達爾大夫那樣頭腦簡單的人,聽了這話肯定會想:「瞧,他在我家裡,是他自己堅持要來的,因為他覺得我比他重要。他對我說,我當通訊院士他會感到很高興。話總有個意思吧,見鬼!他不主動提出來要投我一票,那是因為他想不到。他一個勁兒地談我的權力如何大,大概以為我穩操勝券,已經掌握需要的票數了,因此他就不提出要投我一票。我只要逼他表態,在我們兩人之間達成協議,只要對他說:那麼投我一票吧,他就不得不投。」然而,法芬海姆親王可不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戈達爾大夫可能會把他叫作「精明的外交家」。德國親王深知德·諾布瓦先生也是一個精明的外交家,不會不知道投候選人一票能討候選人歡心。親王在充任大使和外交部長的生涯中,為他的國家(不像現在為他自己)進行過多少次這樣的會談,事先就猜到對方的要求和對方不想讓你說的話。他知道在外交語言中,會談就是給予。因此他設法讓德·諾布瓦先生獲得了聖安德烈綬帶 。但是,如果他必須向他的政府彙報在這以後他同德·諾布瓦先生會談的情況的話,他可能會在電文中寫明:「我意識到我走錯了路。」因為當他重提法蘭西學院時,德·諾布瓦先生又一次對他說:

「您這樣做我很高興,也為我的同僚感到高興。我想,您能想著他們,他們一定會感到不勝榮幸。您參加競選是引人注目的事,有點異乎尋常。您知道,法蘭西學院非常墨守陳規,稍有新鮮事物出現,他們就如臨大敵。我個人不贊成這樣。我在同僚面前不知說過多少次了!有一次,我甚至連『因循守舊』——求上帝饒恕我——這個詞都用上了。」他進而又說,氣憤地擠出一絲微笑,聲音很低,就像戲劇中為達到某種效果而說的旁白一樣,他用藍眼睛迅速地瞟了親王一眼,好似一個老演員在判斷演出的效果,「您明白,親王,我不願意讓您這樣的傑出人物陷入一場註定要失敗的賭博中。只要我的同僚們堅持陳舊的觀念,我認為您就要慎重一點,不要參加競選。此外,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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