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2

大家都圍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身邊看她畫畫。

「這些花的顏色真像天空的玫瑰色,」勒格朗丹說,「我是說玫瑰色的天空。因為既然有天空的藍色,也就有天空的玫瑰色。不過,」他壓低嗓門,想只讓侯爵夫人聽見,「我相信我更喜歡您這畫上的肉紅色,絲一般的光亮,就像真的一樣。啊!皮薩內羅 和揚·范·赫伊絮姆 畫的花卉雖然精緻,但是缺乏生氣,比起你的畫來真是望塵莫及。」

不管多麼謙遜的藝術家,都願意人家說喜歡他甚於他的同行,不過他也會隨便為他們說幾句公道話。

「您所以有這個印象,是因為他們畫的全是他們那個時代的花卉,我們並不熟悉。不過,他們的藝術造詣還是很高的。」

「啊!那個時代的花卉!妙極了!」勒格朗丹驚嘆道。

「您是在畫美麗的櫻花吧……要不就是五月的玫瑰。」投石黨歷史學家說。對於花卉他不大內行,但聲音聽上去卻很自信,因為他已經忘記帽子的插曲了。

「不,這是蘋果花。」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對她姑媽說。

「啊!我看你倒是個真正的鄉下人,和我一樣,善於識別各種花卉。」

「啊!太對了!可我還以為蘋果樹的開花期已經過了呢。」投石黨歷史學家為替自己辯解,信口說道。

「不,恰恰相反,現在蘋果樹還沒有開花,半個月內都開不了,也許還得過三個星期呢。」檔案保管員說。他有時也兼管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田產,所以對鄉下的事比較了解。

「對,就連開花季節比較早的巴黎郊區蘋果樹也還沒有開花呢。而在西北部的諾曼第,比如說在他父親的莊園里,」她指著夏特勒羅公爵說,「要到五月二十日後才真正開花。他父親在海邊有一片美麗的蘋果園,就和畫在日本屏風上的景緻一樣美。」

「我永遠也不想看蘋果園,」年輕的公爵說,「因為一看到,我就會得枯草熱,怪極了。」

「枯草熱?我從沒有聽說過。」歷史學家說。

「這是流行病。」檔案保管員說。

「這要看情況,如果這年蘋果樹結果,那麼您就可能不會得這種病。您懂諾曼第方言吧,蘋果樹結果的一年,就是……」德·阿讓古爾先生說,他不是地地道道的法國人,卻想裝出巴黎人的神氣。

「你講對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她侄女說。「這是南方的蘋果樹。一個賣花女給我送來的,她要我收下。法爾內爾先生,一個賣花女給我送蘋果枝,這讓您覺得意外了,是不是?雖然我上了年紀,但我還認識一些普通人,還有幾個朋友。」她笑眯眯地補充說。一般人會以為她老實才這樣講的,但依我看,卻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朋友中不但有名人雅士,還有一個賣花女郎,這很新鮮,可以顯得自己與眾不同,高人一等。

布洛克起身,也走過來欣賞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畫。

「這不要緊的,侯爵夫人,」歷史學家回到座位上後說,「哪怕再爆發一場曾多次血染法國歷史那樣的革命——我的上帝,在我們當今這個時代,什麼樣的事都可能發生。」他審慎地環視一下周圍,彷彿要看看大廳里有沒有「不懷好意的人」,儘管他相信沒有——「像您這樣才華蓋世、通曉五種語言的人,是肯定能擺脫困境的。」

投石黨歷史學家在體會休息的滋味,因為他忘記自己有失眠症了。可他驀地想起已有六天未曾合眼,一種發自大腦的難以忍受的疲勞感使他雙腿疲軟,肩膀收縮,腦袋下垂,面色憔悴,他的臉變成了一個老頭臉。

布洛克想做一個手勢,以表示他對畫的讚美,不料胳膊肘碰翻了插著蘋果枝的花瓶,水流到地毯上了。

「您真是心靈手巧。」歷史學家誇獎侯爵夫人說。此刻他背朝我,沒有看見布洛克乾的蠢事。

可是,布洛克以為歷史學家的話是沖他來的,他故意裝出傲慢的樣子,好掩飾剛才的笨拙帶給他的羞愧:

「這沒什麼,」他說,「我的衣服沒有濕。」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搖搖鈴,就有一個僕人來擦乾地毯,撿走花瓶的碎片。她邀請兩個年輕人參加她的日場演出會,也邀請了德·蓋爾芒特夫人,並吩咐她說:

「記住,讓希塞爾和貝特,就是奧貝雄公爵夫人和博特凡公爵夫人,讓她們兩點前來幫忙。」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在命令臨時膳食總管提前來做果醬似的。

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同我,同歷史學家、戈達爾大夫和布洛克說話時,彬彬有禮,和顏悅色,但同她的侄兒們,同德·諾布瓦先生說話時,就不這樣和藹了。在她看來,他們的用處就是為我們的好奇心提供精神食品。因為她知道,她在他們眼裡不是一個出眾的女人,而是他們父親或舅舅的敏感而又得罪不起的姐妹,她認為沒有必要同他們講禮節。在他們面前炫耀自己是毫無意義的,不管她炫耀什麼,地位高也好,低也好,他們都不會相信。他們比誰都了解她的歷史,比誰都尊重她的顯赫家族。但是,他們對於她更像是一根枯樹枝,不會再開花結果,不會把他們的新朋友介紹給她,使她分享他們的快樂。她只能爭取到他們來參加她下午五點的招待會,或在招待會上談起他們,就像她後來在回憶錄中敘述的那樣。這種招待會可以說是她的回憶錄的預演,她在向一個小圈子第一次朗讀她的著作。所有這些貴族親戚,僅僅是她的御用工具,用以吸引像戈達爾、布洛克和有名望的劇作家、形形色色的投石黨歷史學家一類人,使他們興高采烈,目眩神迷,樂而忘返。而對於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來說,這一伙人——因為優雅之士不光臨她的沙龍——就是運動,就是新鮮事物和娛樂,就是生活。恰恰是這些人為她提供了社交生活(他們完全值得她把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介紹給他們,儘管他們永遠也不可能同公爵夫人來往):同一些有名望的並有作品使她傾倒的人物共進晚餐,請劇作家到她家裡組織一場滑稽劇演出或精心排練一幕啞劇,去劇院看奇妙的節目等等。布洛克起身準備告辭。剛才他大聲地說打翻花瓶不要緊,可他低聲咕噥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心裡想的就更不一樣了:「既然家裡的僕人沒有經過嚴格訓練,不知道把花瓶擺到合適的地方,那就乾脆不用這些奢侈品,免得弄濕甚至碰傷客人。」他是一種氣量窄、容易「神經過敏」的人,做了什麼笨拙的蠢事就會感到有失面子(而且他不承認自己做了蠢事),認為發生這樣的事,這一天就別想過得愉快。他惱羞成怒,感到種種陰鬱的念頭湧入心中,再也不想回社交界來了。碰上這種情況,就應該設法使他分心。幸虧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立即出來挽留他。也許因為她知道她朋友們的觀點,知道反猶太主義浪潮正在掀起,也可能一時疏忽,剛才沒有把他介紹給在座的客人。可他對社交習俗了解甚微,覺得離開時應該同大家隨便打個招呼,認為這是社交禮節的需要。他接連點了幾次頭,把鬍子拉碴的下巴埋進襯衣的活領子中,透過夾鼻眼鏡,用冷淡而不滿的目光把在座的人挨個兒掃了一遍。但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不讓他走。她還要同他商量將在她家演出的短劇。再說,她還沒有把他介紹給德·諾布瓦先生,她不願意讓他帶著這個遺憾離開她家(她心中納悶,為什麼德·諾布瓦先生遲遲不來),儘管這種介紹是多餘的,因為布洛克已答應說服他談起過的那兩個演員到侯爵夫人的招待會上演歌劇,不收報酬,而是為了他們的榮譽,因為歐洲的傑出人物經常參加她的招待會。此外,他甚至還給她推薦了一個「長著碧藍的眼睛、和天后赫拉一樣美麗」的悲劇演員,說她朗誦抒情散文有一種藝術造型美。可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聽名字就回絕了,因為這個演員是聖盧的情婦。

「我有好消息,」她悄悄對我說,「我相信他們已經陷入困境,很快就會分手的。儘管有一個軍官在這裡面起了很壞的作用,」她又加了一句。(因為德·鮑羅季諾上尉在理髮師的懇求下,批准羅貝到布魯日去度假,羅貝家裡人恨他恨得要死,指責他慫恿一種可恥的暖昧關係。)「這個人太壞了,」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用蓋爾芒特——甚至是最墮落的蓋爾芒特——的一本正經的聲調對我說。「太——太——太——壞了,」她又重複一遍,把「太」拉長了三個音。我感到,她毫不懷疑德·鮑羅季諾上尉在羅貝同他情婦的放蕩生活中,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但是,因為和藹待人是侯爵夫人的一貫原則,儘管她在提到鮑羅季諾親王的名字時,語氣誇張而揶揄,彷彿法蘭西帝國在她眼裡一文不值,但到最後,她對這個可憎的上尉表露出來的蹙額皺眉的嚴肅表情,卻化作對我的溫柔微笑,朝我機械地眨眨眼睛,好像我也模模糊糊成了她的同夥似的。

「我挺喜歡德·聖盧昂佈雷,」布洛克說,「儘管是一條惡狗,但我喜歡他,因為他很有教養。我非常喜歡很有教養的人,現在這種人可是鳳毛麟角呵。」他只管往下說,絲毫沒有察覺到在座的人對他的話很反感,因為他自己是一個很沒有教養的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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