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0

「你眼睛可以看著別處嘛,」他陰沉地對她說,「你知道這些舞蹈演員還不如一根鋼絲繩值錢,他們最好還是去踩鋼絲,把腰摔斷算了。待一會兒,他們又要到處吹噓,說你注意他們了。再說你明明聽見叫你到化妝室去換裝了嘛。你又該遲到了。」

這時,有三個先生——三個記者——被聖盧氣呼呼的樣子逗樂了,走過來想聽聽他在說什麼。因為另一邊正在安布景,我們被擠到他們身上了。

「啊!可我認出他了呀,他是我的朋友,」聖盧的情婦眼睛看著舞蹈演員,嚷了起來,「瞧他身材多好,你們看他那雙小手,舞得多來勁,一動全身都動了!」

舞蹈演員朝她轉過臉來。他雖然已化裝成空氣中的精靈,但還看得出人的形體。他的眸子猶如一條灰色的霜帶,在染了色的僵直的睫毛中間顫動、閃光,一縷微笑把他的嘴角咧向兩邊,延伸到他那塗了紅粉的臉蛋上。接著,為了討好這個年輕的女人,他開始像小孩子一樣興緻勃勃、惟妙惟肖地把他剛才的手掌動作又做了一遍,就像一個歌唱演員,當我們讚揚他哪首歌唱得好時,他會討好地把這首歌低聲地再給我們唱上一遍。

「啊!太棒了,簡直和剛才一模一樣!」拉謝爾拍手叫好。

「求求你,我的寶貝,」聖盧傷心地對她說,「別這樣出洋相了,我受不了。我向你發誓。如果你再說一句,我就不陪你到化妝室去了,我要離開這裡。行了,別淘氣。喂,你不要再待在騰騰的煙氣中,這對你不好。」他把臉轉向我又說,臉上流露出對我的關懷。自從我們在巴爾貝克相識以來,他總像這樣關心我。

「啊!你走吧,我求之不得!」

「告訴你,我再也不來了。」

「不敢有此奢望。」

「聽著,你知道,我答應過給你買項鏈的,只要你乖一些,可是,既然你這樣對我……」

「哈!你這樣做,我才不感到意外呢。你給我許了願,我早該料到你不會履行諾言的。你想炫耀你有錢,我可不像你那樣自私。我不稀罕你的項鏈。有人會給我的。」

「誰也給不了你,因為我讓布施龍替我留下了,他答應除我以外誰也不賣。」

「一點不錯,你想訛詐我,你事先把什麼都策劃好了。怪不得人家說馬桑特 的意思是Mater Semita ,這個名字散發出猶太人的臭氣!」拉謝爾在回答中錯用了一個詞源,把「羊腸小道」說成是「閃米特族」 了,民族主義者把這個詞源用於聖盧身上是因為他主張重審德雷福斯案件 。可是聖盧之所以成為審重派完全歸因於這個女演員(她最沒有資格把馬桑特夫人說成是猶太人了,再說,那些社會人種史學家除了發現聖盧的母親同猶太族的萊維·米爾布瓦家族沾親帶故之外,其他一無所獲)。「不過,我會有辦法弄到那串項鏈的,請你相信。布施龍在那種情況下許下的諾言一錢不值。你背叛了我,布施龍會知道的,有人會出雙倍價錢買他的項鏈。你放心好了,很快你就會有我的消息。」

羅貝有一百個理。但事情總是那樣錯綜複雜,亂七八糟,拿著一百個理的人也許會有一次沒有理。我不由得回想起羅貝在巴爾貝克海灘時說的那句令人不快但又是無辜的話:「這樣,我就可以控制她了。」

「關於項鏈,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不是瞎許願。既然你變著法兒要我離開你,我不給你項鏈是理所當然的。我不明白我怎麼背叛你了。我哪一點自私啦?怎麼能說我炫耀自己有錢呢?我一直對你說我是個窮光蛋,分文不名。你這樣認為就錯了,我的寶貝。我哪一點自私嘛?你明明知道,我唯一關心的就是你。」

「對,對,你儘管講下去。」她揶揄地對他說,同時做了個表示蔑視的動作,然後把臉轉向那個舞蹈演員:

「啊!他那雙手太不可思議了。我是女人,但我做不出那樣優美的動作。」她把臉對著他,用手指著羅貝那張抽搐的臉說:「你看,他受不了啦。」她低聲對那位舞蹈演員說,一時的衝動使她變得和暴虐狂一樣殘酷,然而這並不是她對聖盧的真實感情。

「聽著,最後一次,我向你發誓,一星期後你要後悔死的,你求我來我也不來了,酒杯已經滿啦,你當心點,沒有辦法再挽回了。你總有一天要後悔的,那時可就來不及。」

也許這是他的心裡話。離開情婦他固然很痛苦,但在他看來,與其像這樣在她身邊受罪,倒不如早一點分手的好。

「親愛的,」他又對我說,「別待在那裡,我跟你說,你會咳嗽的。」

我向他指了指我身邊的布景,意思是說我動不了。他輕輕摸了摸頭上的帽子,對身旁那個記者說:

「先生,請您把香煙扔掉好不好,我朋友不能聞煙味。」

他的情婦沒有等他,就朝她的化妝室走去了,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

「和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那雙小手也像這樣靈巧嗎?」她假裝天真,用做作的、動聽的聲音向著舞台深處的那個男舞蹈演員喊道。「你看上去真像個女人,我相信,我跟你就像跟我的一個女朋友一樣,會合作得很好。」

「據我所知,這裡並不禁止抽煙呀!有病就該待在家裡嘛!」記者說。

男舞蹈演員向女喜劇演員神秘地笑了笑。

「啊!別說話,你讓我發瘋了,」她對他喊道,「我們以後再約會!」

「不管怎麼說,先生,您不太禮貌。」聖盧對記者說,他仍然心平氣和,彬彬有禮,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在對一次事故作出事後的裁決似的。

就在這時,我看見聖盧把胳膊舉得高高的,彷彿在給一個我看不見的人打手勢,或者像一個樂隊指揮,因為他剛說完這幾句有禮貌的話,卻舉起手來在記者的臉上摑了一記響亮的耳光,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就像在一組交響樂或芭蕾舞曲中一樣,只根據琴弓的一個動作,優美的行板樂曲即刻換成了狂暴的旋律。

現在,戰爭的狂怒接替了外交家溫文爾雅的談話,接替了和平時期的微笑策略,如果你打一記,我還一拳,雙方不打個頭破血流那才怪呢。但我不明白(我就像看到兩國之間本來可以通過調整邊界解決的矛盾竟然發展成為戰爭,或者看到一個病人僅僅因患肝腫瘤就喪失了生命那樣,感到這極不公正),聖盧剛才說話還帶點兒客氣的意味,怎麼會突然做出同前面那些話毫無關聯的動作。這個舉手打人的動作不僅侵犯了人權,而且違背了因果關係的原則。然而,在容易衝動的一代人身上,是會ex nibilo 做出這個動作來的。幸好記者沒有還手。這記猛烈的耳光打得他差點兒摔倒,他的臉刷地變白,他猶豫了一下,但沒有把手舉起來。至於他的朋友們,有一個很快別過腦袋,假裝專心在看後台一個顯然並不存在的人;第二個裝作眼睛裡掉進了一粒灰塵,使勁地合上眼皮,痛苦地做著怪相;第三個則喊著衝到台下:

「我的上帝,我想演出就要開始了,去晚了會沒有位子的。」

我本想勸一勸聖盧,可我看見他對那個男舞蹈演員生那樣大的氣,怒火都要從他的眼睛裡冒出來了。這股怒火猶如骨架,把他的臉頰綳得緊緊的;他內心的激動完全凝固在臉上,他甚至無意使臉部肌肉放鬆。既然是這樣,他就根本不會聽我的話,也不會作出響應。記者的三個朋友看見事情已經結束,便回到他的身邊,但仍心有餘悸。可是,儘管他們為自己的行動感到慚愧,卻仍然堅持要他相信他們確實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事。因此,他們一個說眼睛裡掉進了灰塵,另一個說鬧了場虛驚,以為戲就要開始了,第三個則說看見有一個人走過去,長得和他兄弟像極了。他們甚至還抱怨,說他不了解他們的心情。

「怎麼,你沒看見?你眼睛看不清了?」

「那就是說,你們是一群膽小鬼。」被摑耳光的記者小聲嘀咕了一句。

按照剛才虛構的事實,他們應該——但沒有想起來——裝出聽不懂的樣子,然而與邏輯相反,他們喊出了一句在這種場合人們習慣說的話:「啊,你的氣還不小哇,別小題大做了,好像你嘴裡咬著馬嚼子似的。」

上午,我站在長滿白花的梨樹前,突然明白羅貝對「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的愛情是建立在幻夢之上的。同時,我也意識到這個愛情確實釀成了痛苦。一個鐘頭以來,他不停地受著痛苦的折磨,現在痛苦收縮了,縮回到他的身上,時顯時隱,若有若無地顯露在他的眼睛中。聖盧和我,我們離開劇院,在一起走了一程。我在加布里埃爾大街的一個拐彎處稍稍停了一會兒。從前,我常見到希爾貝特從那條街上走來。我停了一會兒,試圖回顧那些往事。我正要「小跑步」去追聖盧,驀然看見一個衣冠不整的先生好像在同他說話,兩人離得相當近。我由此推斷,這是聖盧的朋友。可是,兩人好像還在繼續靠近。突然,我看見一些卵形物體以令人眩暈的速度,佔領了聖盧面前的空間,形成一個變化無定的星座。這些卵形物體好像是用一隻彈弓打出來的,我看至少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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