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勒格朗丹分手後,並不太怪他。有些往事彷彿是我們共同的朋友,能在中間充當調解人。那座架在堆積著封建社會的廢墟、長滿了黃澄澄毛莨的田野中間的小木橋把我們——我和勒格朗丹——連接在一起,就像把維福納河兩岸連接在一起一樣。
春天已降臨巴黎,可是林蔭道上的樹木才剛剛綻出新芽。當環城火車載著我們——我和聖盧——離開巴黎,停在聖盧情婦居住的那個郊區的村莊時,我們卻驚嘆地看到一棵棵果樹都掛滿了白花,猶如臨時搭成的白色大祭壇,裝飾著一個個花園。這裡像是有隆重的節日似的,人們在固定的時節,從老遠趕來欣賞這奇特而富有詩意的、短暫的地方節日。但這一次節日卻是大自然的饋贈。櫻桃樹開滿了白花,就好像穿著白色的緊身裙,夾雜在那些既沒開花也沒長葉的光禿禿的樹木中間,在這仍然透著凜冽寒氣的晴天,遠遠望去,會以為望見了一片片白雪,別處的雪都融化了,唯獨灌木叢後還殘留著白雪。高大的梨樹環繞著一座座房屋和一個個普通院子,梨樹的白花開滿枝頭,形成了更加廣闊、更加單一、更加奪目的白色世界,彷彿村裡家家戶戶都在同時舉行第一次領聖體儀式。
在巴黎郊區的這些村莊,各家門口都保留著十七或十八世紀的花園。這些花園原本是皇親國戚的管家和寵妾們的「遊樂園」。園藝匠利用比路面低的花園種上了果樹(也許僅僅保留了那個時代的大果園的布局)。梨樹栽成梅花形,比我以前見過的梨樹行距要大一些,但梅花瓣更加突出,中間隔著低矮的圍牆,形成了巨大的白色四邊形。太陽在四邊形的四條邊上留下了或明或暗的光線,使這些沒有屋頂的露天房間看上去就像在希臘克里特島可能見到的太陽一樣;陽光或明或暗地照射在高低不同的台地上,猶如在春天的大海上嬉戲,使這裡那裡湧出一朵朵亮晶晶、毛絨絨的白花,而泡沫四濺的白花在蔚藍的樹木織成的透光的柵欄中閃閃發光。看到這番景緻,人們又會感到這些露天房間很像一個個養魚池,又像海上圍起來的一塊塊捕魚區或牡蠣養殖場。
這是一個古老的村莊。村公所看上去破破爛爛。金黃色的磚牆,門前有三棵梨樹,充當奪彩竿 和旗杆。樹上彷彿裝飾著優美的白緞子,好像在慶祝當地的一個節日似的。
一路上,羅貝不停地給我講他的情婦。我從來也沒有見他對他的情婦如此深情。我感到他心裡只有她一個人。當然,他在軍隊的前程,在社交界的地位和他的家庭對他並不是無關緊要的,但與他的情婦相比就不算什麼了。他的情婦才是頭等重要的人,蓋爾芒特家族和地球上所有的國王都不能同她相提並論。我不知道他心裡是否明確他的情婦勝過一切,但他只注意同她有關的事。有了她,他才可能有喜怒哀樂;為了她,他甚至可以去殺人。在他看來,真正有意義的、能使他動心的事莫過於他的情婦想要、並將要做的事,他情婦頭腦中思考的問題,他最多也只能從她額頭之下、下巴之上這個狹小的空間的表情中猜到一二。他辦事向來合情合理,可是他卻盤算著和一個有錢人家的小姐結婚,目的卻僅僅是為了能繼續供養並拴住他的情婦。假如有人心裡嘀咕,他這樣做要付出多大代價,我相信代價之大是誰也想像不到的。他不娶她,是因為實用主義的本能告訴他,一旦她不再對他有什麼期待,她就會離開他,至少會隨心所欲地生活。因為,他必須讓她永遠處在等待中,從而把她牢牢拴住。因為他推測她可能並不愛他。當然,被叫作愛情的這個通病可能會迫使他——就像迫使所有的男人一樣——不時地相信她愛他。但他心裡很清楚,即使她愛他,也不能消除她從他那裡撈錢的慾念,一旦她不再對他有什麼期待,她就會立即離開他(他想,她的文學界朋友們的理論害了她,儘管她愛他,還是會離開他的)。
「如果她今天表現好,」他對我說,「我就送她一件禮物,她會很高興的。是一串項鏈,她在布施龍的店裡看到過。要三萬法郎,就我目前的經濟狀況,嫌貴了些。可是這個可憐的寶貝生活中沒有多少樂趣。我一買她會高興得心花怒放。她向我提起過這串項鏈。她說她認識一個人,那人也許會給她買。我不信真有其事,但我還是同布施龍(我家的供貨人)說好了,讓他給我留著。我一想到你就要看見她了,心裡就高興。她並不像雕像那樣完美無缺,這你知道(我看得出,他心裡卻認為她十全十美,他是為了使我更讚美她才這樣說的),但她有非凡的判斷力。在你面前她可能不大敢說話,但我一想到她以後會同我談她對你的印象,現在就感到心裡樂滋滋的。你知道,她講的話可以使人進行無窮無盡的想像,真有點像特爾斐城的女祭司 !」
我們沿著小花園朝她的房子走去,我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因為花園內的櫻花、梨花琳琅滿目,銀光閃閃,晃得人睜不開眼睛:顯然,這些花園,昨天還像沒人居住的房屋,顯得空蕩荒涼,一夜間突然來了許多白衣少女,把它們裝飾得千媚百嬌。隔著柵欄,可以看見這些美麗的白衣少女亭亭玉立在花園小徑的拐角處。
「聽著,我看既然你是個詩人,留戀良辰美景,」羅貝對我說,「那你乾脆待著別動,我朋友就住在附近,我去找她來。」
我等他的時候,在附近溜了一圈。我從幾個小花園前經過。當我抬頭時,看見窗口有少女的倩影。就是在露天,在一層樓的窗邊,葉叢間也垂下一串串鮮艷的丁香花,穿著紫瑩瑩的衣裙,綽約多姿,隨風曼舞,對於過路行人穿透綠葉叢投來的目光不屑一顧。這一串串紫丁香使我想起從前春光融融的下午我在斯萬先生花園門口看見的紫丁香,它們琳琅滿目地掛在花園的圍牆上,猶如一幅散發出濃郁鄉村氣息的令人心曠神怡的紫色掛毯。我從一條小道來到一塊草地上。這裡冷風颼颼,和貢佈雷的風一樣刺骨;但在這塊和維福納河畔的土地一樣肥沃而濕潤的草地中間,照樣鑽出一棵銀裝素裹、高大挺拔的梨樹,它和它的同伴一樣準時前來赴約,向太陽歡快地擺動著梨花;梨花在寒風中痙攣抽搐,但被陽光塗上一層銀燦燦的光輝,形成一塊有形的可以觸摸得到的光幕。
突然,聖盧在他情婦的陪同下出現在我眼前。這個女人是聖盧全部的愛情,是他生活中可能有的全部樂趣。她的個性彷彿被封閉在一個聖龕內,激發了我朋友無窮無盡的想像。聖盧覺得自己好像永遠也不會了解她。他常常問自己:「在她的身上,在她的目光和皮肉後面究竟隱藏著什麼?」這個女人,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 」。幾年前,她曾對妓院的鴇母說(女人不改變境遇則已,一改變就快得難以想像):「那麼說定了,明天我有空,要是有人來,您可別忘了叫我。」
當果真有客人「來找她」,只剩她和這個「客人」在房間里時,她是那樣內行,鎖上門後——出於女人的謹慎或是習慣性動作——就立即開始脫衣裳,動作非常敏捷,彷彿有醫生要給她聽診似的;只是因為這個「客人」不喜歡裸體,叫她不必脫掉內衣時(就像有些醫生,聽覺靈敏,同時又害怕病人著涼,只隔著衣裳聽診肺和心臟),她才中途停下來。這個女人的生活,她的思想和過去,哪些男人佔有過她的身體,這在我看來是那樣無足輕重,如果她給我講這些事,我會出於禮貌才聽一聽,而且幾乎什麼也不會聽進去;可是聖盧卻把她奉若神明,向她獻出全部的愛情,為她憂悒不寐,忍受折磨,甚至把她——在我看來不過是一個木偶玩具——看作自己無限痛苦的根源,比他的生命還要寶貴。看到這兩個毫無聯繫的拉謝爾(因為我是在一個妓院里認識「從上帝身邊來的拉謝爾」的),我恍然大悟,男人為女人活著,為她們受苦,為她們自殺,但她們中的許多人就是拉謝爾,她們對於別人的價值就如同拉謝爾對於我的價值一樣。想到有人對生活抱著一種好奇和憂傷的態度,我不禁為之愕然。我本來可以把拉謝爾經常同別人睡覺的事告訴羅貝,在我看來,這根本不算什麼,可是這會給羅貝帶來多大的痛苦啊!他為了知道她同誰睡過覺,什麼事沒有做過呢。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我意識到,如果男人是通過想像認識一個女人的,那麼他會想像在這個女人小小的臉孔後面蘊藏著無限美好的東西;相反,如果是以最粗俗的方式認識的,那麼他魂牽夢縈的東西可能會分解成微不足道、毫無意義的物質成分。我認識到,我在妓院花二十法郎得到的一個女人,在我看來,她不過是一個想得到二十法郎的女人,其實她本人不值二十法郎;可是,如果我一上來就把她想像成一個奇妙而神秘的、難以得手、難以留在身邊的女人,那麼,她就成了無價之寶,比一切受人羨慕的地位,甚至比家庭的溫存還要重要。不錯,我和羅貝看見的是同一張瘦削而狹長的小臉,但是,我們是從兩條相反的、永遠也不會交叉的道路走到她跟前的,我們決不會看到同一副面孔。這張臉以及眼神、笑容和嘴角的動作,我是從外部認識的。這張臉和任何一個為了二十法郎就向我出賣肉體的女人的臉並無二致。同樣,這張臉上的眼神、笑容和嘴角的動作,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