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嫉妒,生氣。」聖盧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說,影射我和他朋友沒完沒了的竊竊私語。「您認為他比我更聰明?您對他比對我更喜歡?您就這樣心中只有他了嗎?(那些特別喜歡女人、慣於在女人中周旋的男人,往往會開一些在別人看來有失大雅而不敢開的玩笑。)」
當話題由個別轉入一般時,大家總避開德雷福斯案件,以免惹起聖盧的不快。可是,一個星期後,他的兩個同事挑起了話頭,說他生活在這樣一個軍人環境中,竟會站在德雷福斯一邊,幾乎成了反軍國主義者,實在令人費解。「這是因為環境的影響不如人們想像的那麼重要……」我插了一句,並不想詳細討論這個問題。我本想到此為止,沒打算把前幾天我給聖盧談的看法再說一遍。但因為剛才那句話和我上次說的幾乎一字不差,我又為自己辯解似的補充說:「這正是前幾天……」然而,我忽視了羅貝對我和其他幾個人的發自內心的欽佩還有另外的一面。他在欽佩的同時還完整地吸收了我們的思想,以至四十八小時後,他竟忘記這些思想是從別人那裡批發來的了。因此,對於我這個尋常的論點,聖盧認為應該向我表示熱烈的歡迎和贊同,似乎這個論點本來在他頭腦中久已存在,而我不過是在他的領地上狩獵而已。
「對極了!環境並不重要。」
他似乎怕我打斷他的話頭或不明白他的意思,緊接著又強調說:
「真正的影響是思想的影響!人都要受思想觀點的束縛!」
他稍停片刻,就像一個吃下食物很快就消化的人,心滿意足地微笑著,摘下單片眼鏡,用螺旋鑽般的目光盯著我:
「持同一觀點的人都差不多。」他神氣活現地對我說。顯然,他全然忘了他頭腦中的這些想法是我前幾天同他講的。
我晚上到聖盧的飯店時,心情並不都是一樣的。雖說我們的一個記憶,一種憂慮可能會暫時銷聲匿跡,不再糾纏我們,但是還會回來,有時久久縈繞在我們心頭。有幾個晚上,我穿過城市到飯店去時,一路苦苦思念德·蓋爾芒特夫人,連呼吸都感到很困難,彷彿我的胸腔被一個高明的解剖醫生切開,割除了一部分,補上了一塊同樣大小的非物質的痛苦,補上了等量的懷舊和愛情。儘管刀口縫合很好,但當對某人的思念代替了內臟時,我們總會有不舒服的感覺,它似乎比內臟占的位置更大,再說,不得不想著身體的一個部分,這種感覺說它像什麼,它又不像什麼。不過我們變得更嬌貴了。稍微有點微風我們就會嘆息,是因為氣悶,也是由於抑鬱。我仰望天空。如果月光皎潔,星光燦爛,我便想:「也許她正在鄉下,和我瞻望著一樣的星星,說不定當我到飯店時,羅貝會對我說:『好消息,我舅媽剛給我來了封信,她想見你,就要到這裡來了。』」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思念不僅僅寄托在蒼穹。一陣溫馨的微風從我身邊掠過,會給我捎來她的信息,就像從前在梅塞格利絲的麥田裡,微風給我捎來希爾貝特的信息一樣:人總是那樣,會在另一個人的感情中摻入許多並不屬於他的而僅僅是他喚醒的朦朦朧朧的感情。而這些特殊的感情,我們身上總有一股力量在使它趨向真實,也就是使它匯合到一種更普遍、為人類所共有的感情中去,而人、還有人給我們釀成的痛苦,只能使我們同這種普遍的感情溝通:當我知道我的痛苦是人類普遍愛情的一個小小的組成部分時,我在痛苦中也就感到了快慰。我現在感到的痛苦使我想起了我從前對希爾貝特的憂思,想起了在貢佈雷,當媽媽晚上不在我房間時我感到的愁悶,同時也使我回憶起貝戈特小說中傷感的幾頁;德·蓋爾芒特夫人、她的冷漠和不在我身邊同我痛苦的關係不像是學者頭腦中的因果關係,但我並不就此下結論說,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是我痛苦的根源。我們的身體不是會出現一種漫射狀疼痛嗎?疼痛滲透到患病部位以外的地方,但一個醫生壓住痛點時,這些地方就會失去疼痛的感覺。可是在這之前,由於疼痛到處滲透,我們說不清楚是怎樣的疼痛,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裡疼,以為這是命中注定,肯定治不好了。我朝飯店走去,心裡想著:「已有十四天沒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了。」(十四天也只有對我才顯得漫長,凡是涉及德·蓋爾芒特夫人,我總是用分秒來計算時間的。)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思念已不限於臨風嘆息了,甚至連時間的數學刻度也呈現出痛苦,富有詩情畫意。現在,每一天都像是一個輪廓模糊的山峰,變幻無常:走下山坡我感到可以忘掉一切,走上山頂我又渴望再見到公爵夫人,因而內心煩憂。我時而下坡,時而上山,在上下坡之間搖擺不定。有一天我對自己說:「說不定今天晚上會收到一封信呢。」當我到飯店時,鼓足勇氣問聖盧:
「隨便問一聲,你有沒有得到巴黎的消息?」
「有的,」他回答我說,臉色看上去不太高興,「不愉快的消息。」
當我明白是他有了煩心的事,他得到了情婦的消息時,我才鬆了口氣。但我馬上又意識到,這些不愉快的消息可能產生的一個後果是,他近來恐怕不能帶我到他舅媽家去了。
我得知他和他情婦吵了一架,可能是在信上吵的,也可能她來過一次,早班車來,晚班車走。他們經常吵架,真真假假,好像總有解決不了的矛盾。她心情很不好,常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跺腳,哭鼻子,就像那些把自己關在沒有窗戶的貯藏室里的孩子,不出來吃晚飯,也不說明緣由,當父母氣急了,動手打他們一下時,他們就益發哭得起勁。
聖盧因為和情婦的關係出現裂紋內心異常痛苦。不過,這樣說未免太簡單,會使人曲解這種痛苦。他一個人待著時,別的什麼也不想,只想他的情婦。想到她看見他精力充沛而對他充滿了敬意,想到她是帶著這樣的心情離開他的,他起初感到的憂愁也就在不可挽回的局面前消散了,那時的滋味是那樣甘美,那樣令人愉快,因此關係破裂一經明確,也會像和解一樣使他陶醉。過些時候他再感到的痛苦便是繼發性的痛苦癥狀了:當他想到她可能很想同他接近,可能在等他的一句話,而此間,為了報復,她可能會在某個晚上某個地方做某件事,他只要給她打個電報說他要去找她,她可能就不會幹這件事了;想到別人也許會乘機而入,過幾天再去找她會太晚,因為她可能被別人佔有;想到這些,痛苦的波濤又會在他胸中翻騰。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一無所知。他的情婦保持沉默,這使他的痛苦最後達到了失控的程度,他甚至懷疑她可能藏在東錫埃爾或者去了印度。
有人說沉默是一種力量;從另一種意義上看,沉默被心愛的人利用,會發出一種可怕的力量。它會增加等待一方的相思。世界上最沒有比分離更能使兩個情人朝思暮想的了!還有什麼比沉默更難跨越的障礙呢?也有人說沉默是一種酷刑,會使身陷囹圄、被迫受刑的人發瘋。可是,忍受心上人的沉默又是怎樣的酷刑啊!這比保持沉默還要難以忍受!羅貝心裡嘀咕:「她幹什麼去了?怎麼會杳無音信?她會不會欺騙我,同別人搞上了?」他還想:「我究竟哪裡得罪她了,她居然這樣一點消息都不給我?她可能恨我了,永遠恨我了。」於是他拚命自責。沉默果然把他逼瘋了,一是由於嫉妒,二是由於內疚。而且,這種沉默本身就是座監獄,甚至比監獄還要殘酷。這個隔在兩人之間的空無一物、但被遺棄者的視線不能穿透的空氣隔板,是一堵非物質的、但又是難以逾越的圍牆。還有比沉默發出的光更可怕的嗎?它讓我們看見的不是一個,而是成千上萬個失蹤的女人,每一個都表現出對愛情的不忠誠。有時候,羅貝會突然心情舒緩,以為沉默即將打破,日夜盼望的信就要飛來。他看見它朝他飛來了,他留心著每一個聲音,他的渴望彷彿得到了滿足,他喃喃自語:「信!信!」他像這樣隱約看見了一塊想像中的溫情的綠洲後,又回到了無窮無盡的沉默這塊真實的沙漠中,焦急地等待著。
他一無遺漏地想像著絕交後的各種痛苦,但在別的時候,他卻認為可以避免這樣的結局,就像那些不切實際地想要移居國外因而把所有的事務了結一清的人那樣,不知道明天該想些什麼,心中煩躁不安,他們的思想已經脫離了他們的軀體,就像病人身上摘下的心臟,離開病人的軀體還在繼續噗噗地跳動。不管怎麼說,他情婦會回到他身旁的希望,給了他堅持絕交的勇氣,正如堅信打仗能活著回來可以幫助人去迎擊死神。因為在人類種的植物中,唯有習慣這種植物最不需要肥沃的土壤,能第一個出現在表面看來最荒蕪的岩石上,因為如果提前設想同情婦斷絕關係,也許最後事到臨頭也就完全習慣了。但是絕不絕交還不能肯定,這使他仍處在一種和戀愛相似的狀態中,心裡牽掛著這個女人。可他強迫自己不給她寫信(也許他認為失去情婦的日子固然難熬,但同她湊湊合合地生活在一起更不好受,或者認為他們是吵架後分手的,必須等她來道歉,這樣他覺得即使不能維持她對他的愛情,至少也可以堅持她對他的尊敬),而只到電話局去打電話(東錫埃爾剛開電話業務不久),向他安插在他女友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