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在當代,愛情或曰情愛之所以不動人了,也還因為我們常說的那種「緣」,也就是那種似乎在冥冥中引導兩顆心彼此找尋的宿命般的因果消弭了。於是愛情不但變得簡單、容易,而變成了內容最淺薄、最無意味兒可言的事情。
少年的我,對愛情之嚮往,最初由「牛郎織女」一則故事而萌發。當年哥哥高一的「文學」課本上便有,而且配著美麗的插圖。
此前母親曾對我們講過的,但因並未形容過織女怎麼好看,所以聽了以後,也就並未有過弗洛伊德的心思產生,倒是很被牛郎那一頭老牛所感動。那是一頭多無私的老牛啊!活著默默地幹活,死了還要囑咐牛郎將自己的皮剝下,為能幫助牛郎和他的一兒一女乘著升天,去追趕被王母娘娘召回天庭的織女……
曾因那老牛的無私和善良落過少年淚。又由於自己也是屬牛的,更似乎引起一種同類的相憐,緣此對牛的敬意倍增,並巴望自己快快長大,以後也弄一頭牛養著,不定哪天它也開口和自己說起話來。
常在夢裡夢到自己擁有了那麼一頭牛……
及至偷看過哥哥的課本,插圖中織女的形象就深深印在頭腦中了。於是夢裡夢到的不再是一頭牛,善良的不如好看的。人一向記住的是善良的事,好看的人,而不是反過來。
以後更加巴望自己快快長大。長大後也能幸運地與天上下凡的織女做夫妻。不一定非得是織女姊妹中的「老七」。「老七」既已和牛郎做了夫妻,我也就不考慮她了。另外是她的姐姐和妹妹都成的。她很好看,她的姊妹們的模樣想必也都錯不了。那麼一來,不就和牛郎也沾親了么?少年的我,極願和牛郎沾親。
再以後,凡是以我眼裡好看的女孩兒,或同學,或鄰家的或住一條街的丫頭,少年的我,就想像她們是自己未來的「織女」。
於是常做這樣的夢——在一處山環水繞四季如春的美麗地方,有兩間草房,一間是牛郎家,一間是我家;有兩個好看的女子,一個是牛郎的媳婦兒,一個是我媳婦兒,不消說我媳婦兒當然也是天上下凡的;有兩頭老牛,牛郎家的會說話,我家那頭也會說話;有四個孩子,牛郎家一兒一女,我家一兒一女,他們長大了正好可以互相婚配……
我所嚮往的美好愛情生活的背景,時至今日,幾乎總在農村。我並非一個城市文明的徹底的否定主義者。因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連自己也解釋不清自己。有一天下午,我在社區的小公園裡獨自散步,終於為自己找到了答案之一:公園裡早晨和傍晚「人滿為患」,所以我去那裡散步,每每於下午3點鐘左右,圖的是眼凈。那一天下著微微的細雨,我想整個公園也許該獨屬於我了。不期然在林中走著走著,猛地發現幾步遠處的地上撐開著一柄傘。如果不是一低頭髮現得早,不是駐步及時,非一腳踩到傘上不可!那傘下鋪著一塊塑料布,伸出四條糾纏在一起的腿,情形令我聯想到一隻觸爪不完整的大墨鬥魚。鶯聲牛喘兩相入耳,我緊急轉身悄悄遁去……沒走幾步,又見類似鏡頭。從公園這一端走到那一端,凡見六七組矣。有的情形尚雅,但多數情形一見之下,心裡不禁地罵自己一句:「你可真討厭!怎麼偏偏這時候出來散步?」
回到家裡遂想到——愛情是多麼需要空間的一件事啊!城市太擁擠了,愛情沒了躲人視野的去處。近年城市興起了咖啡屋,光顧的大抵是鍾情男女。咖啡屋替這些男女盡量營造有情調的氣氛。大天白日要低垂著窗幔,晚上不開燈而燃蠟燭。又有些電影院設了雙人座,雖然不公開叫「情侶座」,但實際上是。我在上海讀大學時的20世紀70年代,外灘堪稱大上海的「愛情碼頭」。一米余長的石凳上,晚間每每坐兩對兒。鄉下的孩子們便拿了些草編的坐墊出租。還有租「隔音板」的,其實是普通的一方合成板塊,比現如今的地板塊兒大不了多少。兩對中的兩個男人通常居中並坐,各舉一塊「隔音板」,免得說話和舉動相互干擾。那久了也是會累的。當年使我聯想到《紅旗譜》的下集《播火記》中的一個情節——反動派活捉了朱老忠們的一個革命的農民兄弟,迫他雙手高舉一根苞谷秸。只要他手一落下,便拉出去槍斃。其舉關乎性命,他也不過就舉了兩個多小時……
上海當年還曾有過「露天新房」——在夏季,在公園裡,在夜晚,在樹叢間,在自製的「帳篷」里,便有著男女合歡。戴紅袖標的治安管理員常常「光顧」之前隔帳盤問,於是一條男人的手臂會從中伸出,晃一晃結婚證。沒結婚證可擺晃的,自然要被帶到派出所去。
如今許多城市的面貌日新月異。房地產業的迅猛發展,雖然相對減緩了城市人的住房危機,但也同時佔去了城市本就有限的園林綠地。就連我家對面那野趣盎然的小園林,也早有房地產商在覬覦著了。並且,前不久已在一端破土動工,幾位政協委員強烈干預,才不得不停止。
愛情,或反過來說情愛,如流浪漢,尋找到一處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並不那麼容易。白天只有一處傳統的地方是公園,或電影院,晚上是咖啡屋,或歌舞廳。再不然乾脆臂挽著臂滿大街閑逛,北方人又叫「壓馬路」,香港叫「軋馬路」,都是談情說愛的意思。
在國外,也有將車開到郊區去,停在隱蔽處,就在車裡親熱的。好處是省了一筆去飯店開房間的房錢,不便處是車內的空間畢竟有限。
電影院里太黑,歌舞廳太鬧,公園裡的椅子都在明眼處,咖啡屋往往專宰情侶們。
於是情侶們最無顧忌的選擇還是家。但既曰情侶,非是夫妻,那家也就不單單是自己們的。要趁其他家庭成員都不在的時間佔用,於是不免地有些偷偷摸摸苟苟且且……
當然,如今有錢的中國人多了。他們從西方學來的方式是在大飯店裡包房間。這方式高級了許多,但據我看來,仍有些類似偷情。姑且先不論那是婚前戀,還是不怎麼敢光明正大的婚外戀……
城市人口的密度是越來越大了,城市的自由空間是越來越狹小了。情愛在城市裡如一柄冬季的雨傘,往哪兒掛看著都不順眼似的……
相比於城市,農村真是情愛的「廣闊天地」呢!
情愛放在農村的大背景里,似乎才多少恢複了點兒美感,似乎才有了詩意和畫意。生活在農村裡的青年男女當然永遠也不會這麼感覺。而認為男的穿得像紳士,女的穿得很新潮,往公園的長椅上雙雙一坐,耳鬢廝磨;或在咖啡屋裡,在幽幽的燭光下眼睛凝視著眼睛,手握著手,那才有談情說愛的滋味兒啊!
但一個事實卻是——攝影、繪畫、詩、文學、影視,其美化情愛的藝術功能,歷來在農村,在有山有水有橋有林間小路有田野的自然的背景中和環境里,才能得以充分地發揮魅力。
藝術若表現城市裡的情愛,可充分玩賞其高貴,其奢華,其紳男淑女的風度氣質以及優雅舉止;也可以盡量的煽情,盡量的纏綿,盡量的難捨難分,但就是不能傳達出情愛那份兒可以說是天然的美感來。在城市,污染情愛的非天然因素太多太多太多。情愛彷彿被「克隆」化了。
比之「牛郎織女」、「天仙配」、「梁山伯與祝英台」,《紅樓夢》中的愛情其實是沒有什麼美感的。纏綿是纏綿得可以,但是美感無從說起。幸而那愛情還是發生在「園」里,若發生在一座城市的一戶達官貴人的居家大樓里,賈寶玉整天價乘著電梯上上下下地周旋於薛林二位姑娘之間,也就俗不可耐了。
無論是《安娜·卡列尼娜》,還是《戰爭與和平》,還是幾乎其他的一切西方經典小說,當它們的相愛著的男女主人公遠離了城市去到鄉間,或暫時隱居在他們的私人莊園里,差不多都會一改壓抑著的情緒,情愛也只有在那些時候才顯出了一些天然的美感。
麥秸垛後的農村青年男女的初吻,在我看來,的確要比樓梯拐角暗處摟抱著的一對兒「美觀」些……
村子外,月光下,小河旁相依相偎的身影,在我看來,比大飯店包房裡的幽會也要令人嚮往得多……
我是知青的時候,有次從團里步行回連隊,登上一座必經的山頭後,驀然俯瞰到山下的草地間有一對男女知青在相互追逐。隱約地,能聽到她的笑聲。他終於追上了她,於是她靠在他懷裡了,於是他們彼此擁抱著,親吻著,一齊緩緩倒下在草地上……一群羊四散於周圍,安閑地吃著草……
那時世界彷彿完全屬於他們兩個。彷彿他們就代表著最初的人類,就是夏娃和亞當。
我的眼睛,是唯一的第三者的眼睛。回到連隊,我在日記中寫下了幾句話:
天上沒有夏娃,
地上沒有亞當。
我們就是夏娃,
我們就是亞當。
喝令三山五嶽聽著,
我們來了!……
這幾句所篡改的,是一首「大躍進」時代的民歌。連里的一名「老高三」,從我日記中發現了說好,就譜了曲,於是不久在男知青中傳唱開了。有女知青聽到了,並且曉得亞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