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五

這個新數字寫在一個章節的開始,這個章節將要報道一個發生在我朋友生活圈子之內的慘痛事件,一個人的災難——可是,我的上帝,我在這裡寫下的每一個句子,每一個字眼,又有哪一個不是籠罩在這場已經成為我們所有人的生活氛圍的災難之中的呢?又有哪一個不是像這隻奮筆疾書的手那樣動不動就會因為這場災難所帶來的震顫而暗自顫抖的呢?我的敘述正在奔向這場災難,這場災難同時也讓當今世界——至少是人道的、資產階級的世界蒙上陰影。

這裡所涉及的是一個人的特別私密、幾乎不為外界所注意的災難,而導致這場災難發生的原因有很多:男人的無恥,女人的軟弱,女人的驕傲和職業的失敗。現在算來,事情也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年了,然而,克拉麗莎·羅德,那個女演員,那個顯然同樣也處在危險之中的伊涅絲的妹妹走向毀滅的情形,卻依舊會,而且幾乎是歷歷在目地浮現於我的眼前:她在1921到1922年間的冬季演出季之後,在五月份,在普菲弗爾林,在她母親租住的那棟房子里,在沒有太多為後者著想的情況下,匆忙而堅決地以服毒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她之所以還耐著性子地把她的生命維持了這麼許久,也正是為了等待這個她的驕傲不再能夠承受她的生命的時刻。

這裡,我要把那些導致她做出這一讓我們大家深感震驚、實質上卻是無可指責的恐怖之舉的因素,以及她實施這一舉動的前後過程,作一個簡明扼要的複述。正如我之前已經暗示過的那樣,她慕尼黑的老師的擔心和警告是完全有道理的,克拉麗莎的藝術生涯多年來始終沒有能夠從地方的底層上升到比較高的、比較有名氣的和被認可的級別。她先是在東普魯士的埃爾濱,然後又來到位於巴登的普福爾茨海姆 ——這也就是說:她是在原地踏步,或者可以說是基本上沒有進步;全帝國所有較大的劇院都對她置之不理;她一事無成,或者說沒有取得任何像樣的成績,這其中的原因非常簡單,但對當事人而言卻又是極其難以接受,即她的天分比不上她的雄心,她缺乏真正的戲劇細胞來幫助她,使她的知識得到發揮,使她的願望得以實現,使她能夠在舞台上贏得眾多的難以駕御的觀眾的感情、觀眾的心。總之她是從根本上缺乏那種既然是在任何藝術中都至關重要,因而肯定也是在喜劇藝術中至關重要的東西——不知這樣說對藝術,尤其是對喜劇藝術是恭敬呢,還是不恭敬。

另外還有一件別的事情也促使克拉麗莎的生活亂了陣腳。她,正如我很早就遺憾地覺察到的那樣,不能把舞台和生活很好地區分開來;她是演員,而或許正是因為她不是真正的演員,所以她即使是在舞台之外也格外強調她是演員;這門藝術所具有的那種身體的加個性的特徵使得她在日常生活中也不惜通過濃妝艷抹,通過高高隆起的蓬鬆髮型和裝飾過度的帽子來大肆裝扮自己——一種完全沒有必要和容易引發誤會,讓對她懷有好感的朋友感到難堪,讓市民覺得受到挑釁,同時卻又讓男人敢於產生非分之想的自我表演——完全是錯誤的和違背任何本來意願的;因為克拉麗莎又屬於那一類最能冷嘲熱諷地拒人於千里之外、最冷淡、最貞潔、最高貴的人——儘管這種含譏帶諷的高傲的鎧甲很可能是針對她自己作為女人的渴望的一種保護機制,而恰好又是這些渴望使得她不愧為伊涅絲·英斯提托利斯,施維爾特費格的——或者說從前的——情人的名副其實的妹妹。

不管怎樣,繼那個保養得很好的有意讓她做他的情婦的六十歲老頭之後,還有一些心猿意馬的輕浮少年在她那裡丟人現眼地碰了釘子,此外,還有幾個搞公共評論的傢伙,本來是可以替她說話的,卻因為沒有達到目的而採用嘲笑貶低她的表演的伎倆來對她進行報復。隨後,命運終於找到她的頭上,可鄙地讓她的不屑一顧的驕傲化為烏有、蕩然無存:我在這裡之所以說「可鄙地」,是因為征服她的童貞的那個傢伙根本就不配得到這樣的勝利,而克拉麗莎本人也絕不認為他配得到這樣的勝利:此人留著一個準魔鬼似的山羊鬍子,看見女人就現出一副色迷迷的饞樣,經常跑去後台打情罵俏,整一個小地方公子哥,他的職業是普福爾茨海姆的一個律師,刑事犯罪辯護人,說起話來淺薄無聊,口若懸河,對人不屑一顧,他的內衣精緻考究,另外,他的兩隻手上還長滿密密麻麻的黑毛,這就是他施行佔有時的全部行頭。一天晚上演出結束之後,很有可能是在喝得爛醉如泥的情況下,看似渾身帶刺,其實卻是毫無經驗和毫無設防的冷淡矜持的她,終於不敵此人例行公事般的老道,成了人家的囊中之物——她為此而氣急敗壞,也為此而極度鄙視自己;因為引誘她的這個人雖然能夠吸引她的感官一時,卻無法令她對他懷有任何好感,相反,他的勝利在她心裡所能激起的只有滿腔仇恨,當然,這種仇恨里同時卻又混雜著她從內心深處感到的一絲驚異,即他居然有辦法叫她克拉麗莎·羅德墮落。從此,她對他的欲求一概,而且還是冷嘲熱諷地加以拒絕。不過,始終令她感到惶惶不可終日的卻是,他總有一天會把她曾經做過他的情人這件事情張揚出去,因為,那人當時就已經以此對她施過壓,進行過要挾。

就在她深感痛苦、失望和羞辱的時候,能夠讓她得到解脫的、過上正常人的和體面的生活的美好前景呈現在了她的面前。向她提供這樣的前景的人是一個來自阿爾薩斯 的年輕的實業家,他不時地會因為生意的緣故從斯特拉斯堡跑到普福爾茨海姆這邊來,他在一個人數較多的場合與她相識,並且要死要活地愛上了這個長相漂亮而又喜歡冷嘲熱諷的金髮女郎。而克拉麗莎那時也並不是一點演出合同都沒有,相反,她倒是第二次受雇於普福爾茨海姆市立劇院,雖說只是些個並不值得特別感激的跑龍套的小角色,但她仍然應該為此感謝一個上了年紀的編劇的好感同情和大力舉薦,這位自身在文學上同樣感到吃力的編劇,雖然也沒有辦法令自己信服她的戲劇才能,但是,無論如何,他卻懂得珍視她在精神境界和作為人的方面所普遍達到的那個水準,這個水準遠在一般雜耍小藝人的水準之上,並且也使得她因此而顯得和別人格格不入。也許,誰知道呢?說不定他甚至愛她呢,只是因為他太失望,也太與世無爭了,所以始終沒有勇氣表達他心中那份默默的好感。

總之,在新的演出季開始之時,克拉麗莎邂逅了一個年輕人,他答應把她從她目前所從事的錯誤職業中解放出來,娶她為妻,為她提供一種安寧而有保障,甚至是物質條件優越的生活,儘管是遠在異國他鄉,可不管怎麼說,終究也算得上是那種同她的市民出身相仿的環境。她滿懷希望、喜悅、感激乃至柔情(那種源自感激的柔情)地把亨利的求婚以及他的願望暫時還遭到家裡反對的情況寫信告訴給了她的姐姐,甚至還告訴給了她的母親。他,約莫和他的心上人同齡,是集全家希望於一身的大少爺——或者也可以說是小少爺,他母親的心肝寶貝,他父親在生意上的好幫手,對於他上述的那些願望,他在家裡很熱情地,並且肯定也是下了很大決心地進行了捍衛——但是,這種熱情和決心恐怕必須再多上一點點才行,只有那樣才可以迅速消除他那資產階級大家族對這個女演員,對這個流浪女藝人,此外還是一個「德國鬼子」 的偏見。——亨利非常理解他的家人對於他的高貴性和純潔性的擔心,以及他們對於他可能會因為感情而毀掉前程的憂慮。當然,他是絕對不會為了要把克拉麗莎領進家門而做出此等事情來的,可是,要想讓他們明白這一點又談何容易啊。最好的辦法就是,他把她本人帶回來,把她介紹給他的生他養他的親人們,介紹給他的心懷醋意的兄弟姐妹們和有判斷能力的七大姑八大姨們,讓他們去檢察考驗,而他幾周以來便一直在為這次會面的獲准和安排而四處奔忙:他通過定期寫明信片和反覆往普福爾茨海姆這邊跑的方式向他的戀人通報他所取得的每一個進展。

克拉麗莎對於自己的勝利充滿信心。她和他就社會地位而言其實是門當戶對的,這一點只不過是受她現在所從事的職業的影響而被掩蓋了罷了,況且她已經準備放棄這個職業了,這一點待亨利家那些擔驚受怕的族人親眼見到她本人之後是會明白過來的。她不僅在信中,而且也利用一次訪問慕尼黑的機會直接以口頭的形式,開始提前對即將到來的他們的正式訂婚和未來生活作出展望。儘管這個未來和她作為那個喪失了根基、追求精神、追求藝術的城市貴族家庭出身的孩子所有過的夢想完全不同,儘管如此,這個未來卻是港灣,是幸福——一種資產階級的,顯然是由於她的生活將要被置於其中的那個異國他鄉、那個全新國度所具有的魅力而更容易為她所接受的幸福:她生動地想像著她未來的孩子們用法語聊天的情景。

就在這時,她過去生活中的那個幽靈,一個愚蠢的、空洞無物和卑鄙無恥的,但同時卻又是狂妄的和冷酷無情的幽靈,突然冒了出來,對她進行阻止,對她肆意挖苦,讓她的種種希望破滅,把這個可憐的人兒逼進牆角,逼上死路。那個通曉法律的流氓,她曾在軟弱無力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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