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一

「是你們去而不是我去,」這是阿德里安說過的話。但我們卻沒有能夠過得去!難道非要我現在承認,我個人那時完全是默默地和超越於歷史視角之外、為此而從心底感到深深的羞愧嗎?開始的幾個星期,我們用毫不客氣、輕描淡寫、裝腔作勢的語言簡明扼要地向家裡發回勝利的消息。列日 早已落入我手,我們打贏了洛林戰役,按照醞釀已久的大師計畫 ,我們調頭用五個軍的力量越過馬斯河,拿下了布魯塞爾、那慕爾,取得了對沙勒羅瓦 和隆維 的勝利,贏得了在色當、雷特爾 、聖康坦一帶展開的第二系列戰役勝利,並一舉佔領了蘭斯。我們歡欣鼓舞,加速挺進,正如我們所夢想的那樣,我們好像是插上了翅膀,得到了戰神的眷顧,受到了命運的青睞。殺人放火在所難免,而能夠堅定地承受這一點,則是我們作為男子漢應盡的責任,也是對我們的英雄氣概所提出的最基本的要求。當時有一幕情景,我至今仍記憶猶新,那就是:一個乾瘦的高盧婦人站在一座小山丘上,繞過我們的炮火,而她的腳下已是一座被擊毀的、冒著殘煙的村莊。「我是最後一個!」她沖著我們叫喊,那種悲痛欲絕的神情,恐怕是一個德意志婦人所不曾有過的。「我是最後一個!」她舉起拳頭,在我們的頭頂上一連三遍地用法語發出「十惡不赦!十惡不赦!十惡不赦!」的詛咒。

我們把視線移開,看向別處;我們必須勝利,這就是取得勝利的強硬手段。而能夠給我帶來一絲安慰的則是,騎著栗色馬的我感覺非常糟糕,由於是在濕漉漉的帆布帳篷下面過夜,我不停地劇烈咳嗽,關節酸痛之極,難以形容。

我們還在繼續搗毀眾多村莊,就像插上了翅膀似的。這之後便是那個不可思議的、似乎是荒唐的命令的下達:撤退。我們又該怎樣來理解它呢?我們屬於豪森的軍團,正在馬恩河畔的沙隆以南全速向巴黎挺進,情況大致和別處的馮·克魯克軍團一樣。我們並沒有意識到,經過五天的會戰之後,法國人在什麼地方破壞了馮·比洛的右翼。這樣,某個謹小慎微、仰仗他叔才被提拔到現在這個位置上來的總司令,就有充分理由讓全體撤回。我們又一次經過那些曾經是濃煙滾滾的被我們拋在了身後的村莊,還有那個悲傷的婦人曾經站立過的小山包。但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插上了翅膀是假象。命中注定不該如此。這場戰爭的勝利並沒有能夠通過速戰速決的方式奪得——我們和呆在家裡的那些人一樣並不明白這將意味著什麼。我們不明白世界為什麼對馬恩河戰役的結果發出那樣瘋狂的歡呼,也不明白,和我們的幸福休戚相關的這場短期戰爭從此便轉化為一場我們承受不起的長期戰爭。我們的失敗對別人而言不過是一個時間和費用的問題——如果我們能夠明白過來的話,那麼,我們是可以放下武器並強迫我們的首領馬上媾和的;然而,即便是他們當中恐怕最多也只有那麼一兩個人會偷偷地去這麼想。他們幾乎沒有在自己身上碰到過這樣的事實,即局部戰爭的時代已經過去,而我們被迫參加的每一次作戰必然成為世界大戰。現在,在這樣一場世界大戰中,我們這邊不僅有國內正規軍、尚武精神和高度的戒備狀態,而且我們的國家根基穩固、威望高,我方在這些方面所擁有的優勢使得我們有機會通過閃電戰迅速克敵制勝。如果這個機會被錯過——而這個機會肯定被錯過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那麼,不論我們在剩下的幾年時間裡還能夠做成什麼,我們的事業原則上就已經是提前完蛋的了——這一次是,下一次是,永遠都是。

但我們當時是不知道這些的。那所謂的真理被一點一點、慢慢地強行灌入我們的腦海,而這場戰爭,它卻是一場腐化墮落、衰敗解體、走向貧困化的戰爭,雖然時不時也會閃爍出那麼一點糊弄人、勉強給人希望的不充分的勝利光芒——這場我也曾經說過只可以速戰速決的戰爭,它打了四年。沉淪,失敗,我們的人力和物力的損耗,變得破破爛爛、千瘡百孔的生活,營養不良,因為物資匱乏而道德墮落,盜竊成風;暴發戶的窮奢極欲,等等,難道還要我在這裡一一提醒嗎?人們可以指責我,因為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有可能已經大大超出了我的原本只為親密朋友寫傳記的任務。上述提到的那些東西,從其開始到其苦澀的結束,我都是在後方,起初是以一個休假者的身份,最後則是以一個由於不合格而被部隊剔除並重返弗萊辛擔任教職的複員軍人的身份體驗到的。因為在攻克阿拉斯 之前,在爭奪這個要塞的第二階段戰鬥中,除虱工作顯然做得不夠:如此一來,我便不幸感染了傷寒,這害得我被送進隔離營房,數周之後又被送到位於陶努斯山區的傷病員療養院,在那裡又繼續呆了一個月後,我最終接受下述建議打道回府:我已經履行了我對祖國的義務,還是應返回原籍從事維護和促進教育事業的工作為宜。

我於是返回原籍重操舊業,我又被允許當起丈夫和父親來了,我那平凡的小家,家中的牆壁和再熟悉不過的物品有些可能遭到了炸彈的肆意摧毀,儘管如此,這個小家至今仍舊是構成我隱逸和虛空的存在的框架。當然,我還要再強調一遍,我這可絕對不是想要自吹自擂,我純粹只是想作一個簡單而明確的說明,即我自己的生活,我雖然沒有徑直去忽略它,但我始終也只是順便地,心不在焉地,似乎是附帶著地,總之是得過且過地去過著它的,相反,我自己真正用心在做的事情,我的緊張,我的憂慮,其實都是圍繞著我的這個童年時代的朋友的存在而打轉的,我為自己又能夠回到他的身邊而感到萬分高興——如果就我心裡因他愈演愈烈的創作孤獨而感到的一絲壓抑,而感到的那種得不到回應的痛苦和陣陣寒意而言,「高興」這個詞是合適的話。「用一隻眼睛去盯住他」,監視他那不同尋常的、迷霧一般的生活,這似乎一直以來就是要由我來完成的真正而迫切的任務;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的真實內容,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說我現在的日子過得很虛空。

他的家——當然是與他真正的家有著奇特的重合之處,再怎麼說也不能完全得到認可意義上的一個「家」——他對他的這個家所作的選擇是比較幸運的——謝天謝地!在那沒落解體、物資匱乏越來越嚴重的幾年間,他在他那作為農村居民的房東,即施魏格施迪爾家裡受到了可以說是蠻過得去的款待,只要是他想要的,人家都能替他弄來,但由於他對具體情況並不是特別了解,所以也就談不上特別珍惜,整個國家雖然遭到封鎖和包圍,軍事上卻依然還在堅持多面作戰,不過,這些耗盡人力物力的變化並未對他有所觸動。他對此隻字不提,權當作理所當然一般來加以接受,就好像那是他身上和天性里所固有的東西似的,這種天性的毅力和命中注定的我行我素從個性上戰勝了外部狀況。另外,他的飲食習慣簡單,施魏格施迪爾家的安排打理什麼時候都能夠滿足他的要求。不過我這裡還需要補充一點,那還是在我剛從前線回來的時候,我就發現有兩個女性在同時照料他,她們先是想辦法接近他,然後便以關心他生活的女朋友自居,而她們彼此之間卻又老死不相往來。她們就是梅塔·納可黛和庫尼恭德·羅森施蒂爾兩位女士,——一個是鋼琴教師,一個是一家香腸店的,也就是說:一家生產腸衣的企業執行合伙人。事情說起來確實也奇怪得很:萊韋屈恩這個名字最早給人的就是一種深奧莫測的印象,其地位和價值大眾可謂一無所知,只有懂行的圈內人士,頂尖的專家才會對此有所認識,那封來自巴黎的邀請函便是一個很好的證明;當然,話又說回來了,這個名字同時卻也是有可能在樸素的比較底層的地方,在貧苦的人們的迫切需要的心靈里得到反映的,這些人憑藉著某種以「較為高尚的追求」的面目出現的對於孤獨和苦難的敏感,從芸芸眾生之中脫穎而出,並通過一種此外還具珍稀價值的尊崇去爭取自我的幸福。因此,這樣去做的正好是婦女,而且還是猶太婦女,也就不足為奇了;由於人類的匱乏顯然是一種先知先覺的源泉,而這種先知先覺的珍貴性也絕對不會因為其源頭的如此困苦而有絲毫降低。這裡,直接的個人因素,無疑發揮出了巨大作用,也就是說精神的因素髮揮出了主導作用,不過,這一點在這兩個個案里也都只能是模糊地,完全以情感,以預感的方式去理解和評價。當然,在此,包括我自己恐怕都可以算得上是這個行列中的一員,因為我也是很早就在某種程度上開始醉心於阿德里安那冷漠的謎一般的自我封閉式的存在了。那麼,對於他的孤獨,他的離經叛道的生活對這些婦女所產生的魅力,我又有什麼哪怕是一丁點兒的權利去行嘲笑之事呢?

納可黛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老姑娘,她膽怯靦腆,她的臉永遠都是紅著的,好像每時每刻都在感到羞愧萬分似的,不管是自己說話也好,還是聽人說話也好,戴著單片眼鏡的她總會拚命友好地眨動一雙眼睛,同時還要一邊點頭,一邊皺鼻子。這個女人其實是在乘電車時和阿德里安相識的,他那天正好進城,他們都站在電車前面的平台上,她就站在他旁邊,當發現這個情況後,她的腦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她飛也似地穿過擁擠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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