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二

1910年9月,也就是我已經開始在凱澤斯阿舍恩那所高級中學執教的時候,萊韋屈恩離開了萊比錫。但他依然心繫故鄉,首先回了趟布赫爾,為的是參加他妹妹在那裡舉行的婚禮,而我和我的父母也受到了邀請。現年20歲的烏爾蘇拉和眼鏡店老闆約翰尼斯·施耐德魏因結為百年之好,新郎是一位來自朗根薩爾扎的好小伙,他倆在位於埃爾富特附近的迷人小城薩爾扎相識,她當時是去那裡拜訪她的一位女友。施耐德魏因比他的新娘大十到十二歲,原籍瑞士,祖上都是伯爾尼的農民。他的眼鏡磨光手藝本是在他的家鄉學得,卻不料,由於某種機緣反倒流落到了我們這個帝國,於是他便隨遇而安,在當地開了一家商店,經營各種眼鏡和光學儀器,生意十分興隆。他的長相可謂儀錶堂堂,他的聲音優雅動聽,說起話來慢條斯理,是那種保留了神聖莊嚴的古德語遺風的瑞士人所特有的說話方式,烏爾澤爾·萊韋屈恩現在已經開始學著像他那樣去說話了。而她呢,儘管算不上是美女,卻也有著迷人的外貌,她的面部表情像她的父親,舉止行為則更像她的母親,褐色的眼睛,苗條的身材,待人接物親切自然。所以他倆配對成雙,不由得讓人眼前為之一亮。1911至1923年間,他們一共生養了四個子女:羅莎、以西結、萊蒙德和內珀穆克,個個長得秀麗俊美;尤其是最小的那個叫做內珀穆克的,簡直就是一位天使。不過,關於他的情況,我得等到本書結尾的時候再作詳述。——

參加婚禮的來賓並不算多。他們是:奧伯魏勒爾本地的牧師、教師、一鎮之長及夫人們;來自凱澤斯阿舍恩的只有我們蔡特布羅姆一家和尼古勞斯伯父;來自阿波爾達 的艾爾絲貝特夫人的娘家親戚;來自魏森菲爾斯的和萊韋屈恩家交好的一對夫婦連同他們的女兒;再就是當農藝師的兄弟格奧爾格,以及女管家盧德爾太太——這就是全部的客人。文德爾·克雷齊馬爾從盧卑克發來一封賀電,郵差正好在午宴開始的時候送達布赫爾。沒有晚宴。大家上午便已早早地聚到一起;等待新人們在村中的教堂舉辦完結婚儀式之後,我們集中在新娘娘家那間裝飾有漂亮的銅器的餐廳里吃了一頓美味可口的早飯。之後不久,新人們便又馬不停蹄地和老托馬斯一同啟程趕往魏森菲爾斯車站,再從那裡出發去德累斯頓。與此同時,參加婚禮的賓客們仍然繼續留下來呆上幾個小時,共同享用盧德爾太太配製的上好蜜酒。

那天下午,阿德里安和我先是圍著牛槽轉了一圈,然後還去了一趟錫安山。我們要談論的是關於《愛的徒勞》的編劇問題。這個任務由我接手,而我們先前為此已經有過多次交談和通信。我曾設法從錫拉庫扎和雅典給他寄去過演出提綱和部分翻譯成德語的詩文。在編寫的過程中,我主要參照蒂克和赫爾茨貝格的譯本,不過,當確乎有必要進行壓縮和提煉的時候,我偶爾也會自己加點東西進去,但儘可能地和原來的格調保持一致。就我而言,我無論如何是願意為他搞出一個德文版的歌劇腳本來的,儘管他始終還在堅持要用英文腳本給這部歌劇作曲。

他顯然很高興能夠避開喝喜酒的熱鬧場面。他眼裡的朦朧表明,頭痛又開始折磨他了,而十分罕見的則是,這同樣的癥狀先前在教堂和用餐時也出現在了他父親的身上。這種神經質性質的毛病恰好發生在容易誘發情緒激動的節慶場合,這是可以理解的。老頭的情況就屬於此類。但就兒子這邊來看,發病則更多是由於心理因素所致,即他並不是心甘情願地,而是迫不得已地跑來參加這個貞潔獻祭儀式的,而且還是他自己的親妹妹的。不過,他尚且知道說些好話來掩飾不悅。他肯定我們在這件事情上的做法是簡單樸素的、格調高雅的、不叫人討厭的,他贊成取消「各種舞蹈和風俗」,這是他的原話。他表揚說,一切均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老牧師的婚禮佈道簡短而樸實,酒席間沒有難聽的講話,為了保險起見根本就沒有講話。要是連那條面紗,那條白色的處女的喪服,還有那雙緞子的喪鞋也都能給免掉了,那可就更好了。而尤其令他讚不絕口的則是烏爾澤爾的未婚夫和現在的丈夫給他留下的印象。

「多好的一雙眼睛,」他說道,「多好的血統,一個老實的、無可挑剔的、沒有污點的男人。他可以追求她,可以凝視她、嚮往她——用我們這些個神學家的話說就是:娶她作信仰基督教的老婆,而我們有理由感到自豪的是,我們偷偷從魔鬼手裡弄走了那個肉乎乎的混合體,從中製造出一件聖事,基督教婚姻的聖事。這種為著那不可褻瀆的神聖,通過純粹地在前面放置『基督教的』一詞而對自然的罪惡所作的劫取,原本就是十分滑稽可笑的——這種做法實際上根本沒有改變什麼。不過,必須承認的是,通過基督教的婚姻來馴化自然的惡,馴化性,不失為一種較為聰明的權宜之計。」

「你把自然歸於惡,」我回應道,「這可是我不喜歡聽到的話。人道主義,舊的和新的,全都會認為你這是對生命源泉的誹謗。」

「我親愛的朋友,這世上可誹謗的事情並不多啊。」

「這樣的話,」我毫不動搖地說道,「人們就會陷入否定自然的傑作的怪圈,人們就會成為虛無的衛道士。相信魔鬼的人就已經是魔鬼的人了。」

他猛地大笑了一下。

「你不懂得幽默。我是以神學家的身份,當然也必然像神學家那樣說話。」

「算了吧!」我也大笑著說道,「你向來看重你的玩笑勝過你的認真。」

沐浴著秋日下午的陽光,我們坐在錫安山頂那條掩映於槭樹林中的鄉村長凳上展開這次談話。事實是,我自己那時已經開始搞對象了,雖說婚禮乃至公開訂婚還得等我找到固定職業之後才能有個眉目,而且,我還很想跟他講講海倫以及我下一步的打算呢。然而,他的那些觀點並不讓我覺得十分輕鬆。

「應該好得像一個人,成為一體,」他又重新打開了話匣子。「這難道不是一種奇怪的祝福么?謝天謝地,施羅德牧師引用的這句話是送給他自己的。當著新郎和新娘的面聽到這樣的話更是一件令人難堪的事情。但總歸是好心好意,而且恰好就是我所說的那種馴化。罪惡的、性感的、邪惡的情慾的因素顯然應該通過這種方式,像變戲法似的從婚姻中被剔除出去——因為情慾只出現在兩個肉體,而不是一個肉體那裡,如此看來,他們應該成為一體,這可就是一句溫和的胡話。另外,讓人驚奇不已的則是,一個肉體對另一個肉體懷有情慾——這的確是一種非同尋常的現象,真的,一種極為罕見的愛的奇蹟。當然,性感和愛情是絕對不可能彼此分離的。人們讓愛情避免背負性感的罵名的最好的辦法就是反過來證明性感中的愛情因素。對於陌生的肉體產生情慾,這就意味著克服之前固有的種種抗拒,這些抗拒是以我和你、自身和他人的陌生性為基礎的。這個肉體——姑且保留這個基督教的術語——通常只對自己不反感。它不願意和陌生的有絲毫瓜葛。如果忽然有一天,那個陌生的成為渴求和情慾的對象,那麼,我和你的關係就通過一種方式改變了,而對於這種方式而言,性感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據說,在這個過程中,精神的東西是完全插不上手的。儘管如此,人們還是不能沒有愛情這個概念。每一個情感的行為其實都意味著柔情似水,其實就是情慾在索取中的給予,就是通過給人幸福、向人示愛來獲得幸福。相愛的人從未是『一體』,而命令規定卻想要通過驅逐情慾而連帶著把愛情從婚姻中驅逐出去。」

他的這番話激起我內心異樣的感覺和迷惑,我盡量剋制自己不從側面去窺視他,但我又情不自禁地想去這樣做。每當他說起肉慾方面的東西時,旁人都會是什麼感受,我在很前面的時候就已經暗示過了。但他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忘乎所以,而且我覺得,他的言談之中似乎有了某種從前不曾有過的明確,一種既是對自己,又是對聽者的輕微的失態。另外,又想到他是在眼睛因為偏頭痛陰雲密布的時候而說這些話的,我的心裡便感到一陣不安。不過,對於他的言論所表達的意思我卻是完全抱有好感的。

「吼得好,獅子!」我極盡愉快之能事地說道。「我把這叫做站在自然的傑作一邊。不,你和魔鬼毫無關係。你剛才說話的口氣反倒更像是個人文主義者而非神學家。你自己對此難道不清楚嗎?」

「這麼說吧:是個心理學家,」他回答道。「一個中立的不偏不倚的立場。不過,我相信,最熱愛真理的人們所持的就是這種立場。」

「那麼,」我建議道,「我們直截了當地像私交和普通人那樣說話,好嗎?我告訴你,我正準備……」

我告訴他我正準備幹啥,向他講述海倫,講我如何和她相識,我們又是如何情投意合。我說,如果我能夠因此而使他的祝賀變得更加由衷的話,那麼,他盡可以放心,用不著跑來參加那些因為我的婚慶儀式而舉辦的「舞蹈和風俗」,我這就提前給他免了。

他高興極了。

「太棒了!」他喊道。「好小子,你打算結婚了。多麼本分的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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