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三

教師中還有一個人物需要我花費一些筆墨來紀念。同別的人相比,此人因其生性的詭計多端和措辭的模稜兩可而在我的心底留下更加難以磨滅的印記。他就是編外講師艾伯哈德·施雷普福斯 。此人當時獲准在哈勒開設為期兩個學期的課程,而課程上完之後,他就重又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施雷普福斯外形乾瘦,個子勉強夠得上中等,整個人都包裹在一件黑色的披風裡,這件披風被他當作大衣來穿,其領口處由一根小金屬鏈鎖緊。他頭戴一種帽檐滾了邊的軟帽與披風搭配,軟帽的形狀同耶穌會士的帽子很接近,每當在大街上遇到有學生和他打招呼時,他總會習慣性地把帽子往下一拉,同時隨口說出「您忠誠的僕人樂意為您效勞!」這句話來。在我看來,他真的是拖著一條腿走路的,不過,這一點還是有爭議的,而我也不敢保證自己每一次對他走路時的觀察都是百分之百正確,因此,我不會固執己見,反倒更願意把自己的觀察通過他的名字暗示出來——這種猜測某種程度上也是由他那兩學時課程的性質所造成。也就是說,他所上的這門課當時在課程指南里標的是什麼樣的名稱,我現在已經記不大清了。根據隱約還有點印象的實際內容來看,有可能是叫做「宗教心理學」——也許當時真的就是叫的這麼個課名。這門課屬計畫外性質,對考試沒有意義,只有為數不多的崇尚理智的,以及多少有點革命思想的學生,十個或者十二個,在選修它。此外,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人數就再也沒有多過,按理說,施雷普福斯講授的內容不乏辛辣,也不乏諷刺,原本是足以喚起較為廣泛的好奇心的呀。所以啊,通過這個例子也可以說明,就是刺激性再強的東西,一旦和神怪掛鉤,也是會喪失其普及性的喲。

我已經說過,神學就其天性而言很容易,而且在一定的情況下必定隨時就會輕而易舉地轉化為魔學。施雷普福斯就是這方面的一個例子,儘管是很先進、很理智的一個例子,由於他對世界和上帝的惡魔式的理解是用心理學來粉飾的,故而,他的這種理解能夠為現代的、科學的意識所接受,甚至能讓人對其感到饒有興味。此外,他的講課方式也為他增色不少,這種方式就是專門用來讓年輕人,而不是別的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方式。他講起課來無拘無束,清晰明了,不知疲倦,流暢自如,出口成章,他的措辭稍稍帶了那麼一點諷刺色彩——他不是好好坐在講台的椅子上,而是似坐非坐地隨便靠在椅子左邊或右邊的扶手上,他把雙手的大拇指叉開,交叉在腹部,他的向兩邊分開的小鬍子上下運動,而在這小鬍子和卷得尖尖的小髭鬚之間,一口鋒利而破碎的牙齒露了出來。庫姆甫教授和魔鬼的功利主義的過招,同施雷普福斯賦予這個摧毀者,這個人格化的上帝之殘渣的心理真實相比,僅僅不過是小兒科而已。因為他,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辨證地把對瀆神的辱罵納入神性,把地獄納入天界,宣稱卑劣是神聖的一種必要的和與生俱來的補充,而後者則又是一種持久的撒旦的誘惑,一種幾乎無法抗拒的對褻瀆的挑逗。

他通過講解宗教支配存在的古典時期、基督教的中世紀及其最後幾百年的精神生活來證明這一觀點。那時,宗教法官和違法者均完全認同出賣上帝、與魔鬼結盟、與惡魔同流合污這一事實。而那源自神聖不可侵犯的瀆神誘惑便是這其中的核心本質,這種瀆神誘惑就是事情本身之所在,而這種瀆神誘惑的表現之一就是那些人渣給聖母馬利亞起名叫「胖女人」,或者表現為魔鬼督促他們在彌撒獻祭儀式上喊出極其下流的插話、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而且,這還不夠,施雷普福斯還會十指交叉地把這些髒話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而就趣味而言,我是斷然不能接受他的這種做法的,可他對趣味不予理睬,相反,倒是把這份榮幸留給了科學,當然,我也不想因此而指責他。唯獨十分罕見的卻是,學生們竟把這些東西認真地記在了他們的油布本上。按照他的觀點,所有這一切,惡的事物,惡的人,本身就是上帝自身神聖存在的一種必然的結果和一種在所難免的附屬物;同樣,邪惡也不是由邪惡自身構成,而是從玷污美德之中獲得滿足,如果沒有這一點,邪惡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換言之:邪惡存在於對自由的享受之中,也就是存在於對內在於創世行為自身的作惡的可能性的享受之中。

這裡所表現出來的是上帝的萬能與仁慈在邏輯上的某種缺陷,因為他不能夠為造物,也就是那些從他自身釋放出去、而現在又外在於他的東西,備辦作惡的無能。否則,這就意味著扣留造物脫離上帝的自由意志——那樣的話,創世就是不完美的,甚至根本就不是創世,而是上帝的放棄了。上帝的邏輯困境就在於,他沒有辦法做到把選擇的獨立性,也就是自由的意志,和不能作惡的才能同時賦予造物,即人和那些天使。要知道,上帝之前是肯定給予了成其為造物的造物以自由的,而虔誠和美德其實就在於好好使用這種自由,這也就是說:不使用這種自由——當然,這些東西現在一經施雷普福斯之口說出,便有點變味,似乎這種對於這種自由的不使用就意味著某種存在的削弱,就意味著一種上帝以外的造物的存在強度的減弱。

自由,這個詞在施雷普福斯的嘴裡顯得多麼的奇特!不可否認,這裡有一種對宗教的強調,他以神學家的身份說話,他的話絕對不是鄙視,相反,他揭示出這種思想必然在上帝那裡獲得的崇高意義,因為上帝更願意把人和天使暴露給罪惡,而不是扣留他們的自由。是的,自由是天生的非罪惡的反面,自由意味著能夠按照自己的意志保持對上帝的忠誠,或者與魔鬼為伍,在彌撒獻祭儀式上說出不堪入耳的髒話來。這就是宗教心理學所提出的一個概念。然而,自由可是已經在別的也許不夠精神、但卻不乏熱情的意義上,在地球居民的生活中和歷史的鬥爭中發揮過它的作用了。而現在,就在我撰寫這部生平記錄的同時,它也正在發揮著它的作用——就在眼下肆虐的這場戰爭中,而且,正如歸隱的我很想相信的那樣,特別也在我們德意志人民的靈魂和思想中,親歷肆無忌憚的獨裁專制的他們也許第一次在他們的生活中對自由的真義開始有了一個朦朦朧朧的認識。當然,我們那時還差得遠呢。我們上大學那會兒,自由的問題並不,或者說似乎並不迫切,而施雷普福斯博士想讓這個詞具有這種含義,這個詞在他的課上具有了這種含義,而其他的含義則被他晾在了一旁。其他的含義被他晾在了一旁,他把心思全都放在了他的宗教心理學的觀點上,故而把它們全都給忘掉了,我哪怕有這樣的印象也好啊。可是,他腦袋裡卻是記得它們的,這種感覺我揮之不去,而他對自由的神學定義卻有著一股子衛辯士的敵意,其矛頭是指向「較為現代的」,也就是平淡無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能夠使他的聽眾與之相連的觀念。你們瞧,他似乎想說,我們也有這個詞,它是供我們支配的,你們別以為,它只在你們的詞典里出現,你們對它的理解才是唯一具有理性的。自由是一件極其偉大的事情,是創世的條件,是阻擋上帝用魔法保護我們不和他分離。自由就是走向犯罪的自由,而虔誠則在於,出於對必須給予自由的上帝的愛而不使用自由。

如果我還沒有完全被蒙蔽的話,他那論調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樣的,有點傾向性,有點惡毒。總之,這話讓我很受刺激。我討厭一個什麼都想據為己有的人,把對手的話搶過來斷章取義,以達到混淆視聽的目的。這樣的事情在今天肆無忌憚地發生著,這也是我之所以歸隱的主要原因。某些人不應該奢談自由、理性、人道,為了純潔性著想,他們應該把嘴閉上才是。然而,施雷普福斯恰恰說的也是人道,當然是在「信仰的古典世紀」的意義上,這一時期的精神狀況是其心理學討論的基礎。他的用意十分明確,他要讓人明白,人道不是自由精神的發明,這個觀念並不只屬於它一家,這個觀念一直就有,例如,宗教裁判所的活動就充滿了感人至深的人道。有一個女人,他說道,在那個「古典」時期被抓起來,被審判,並被燒成灰燼,因為她和一個夢魔 通姦長達六年之久,甚至就躺在她熟睡的丈夫邊上,一周三次,還尤其喜歡選在神聖的日子裡進行。她答應過魔鬼,七年之後讓自己的身體和靈魂全部歸其所有。然而,她卻是幸運的,因為,恰好在期滿之前,仁慈的上帝讓她落入宗教裁判之手,而且,還沒有怎麼審訊呢,她就全部招認了,她的懺悔催人淚下,這使得她極有可能得到上帝的寬恕。她完全是自願去死的,她特彆強調說,即使她能夠逃脫,她仍然會堅定不移地選擇火刑柱,只有這樣,才能不受惡魔的控制。由於有過陷進骯髒罪惡泥潭的失足經歷,她已經變得十分厭世了。法官和罪犯之間的和諧一致表明,文化是何等的完美,而大火恰在那最後的時刻把這個靈魂從魔掌中奪回並使之得到寬恕,這樣的彌補表明,人道是何等的溫暖啊!

施雷普福斯要我們把這些牢記在心,要我們注意——不僅要注意,人道也可能是什麼,而且也要注意,它本來是什麼。在這裡,用另外一個出自自由精神辭彙表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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