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

我不往前翻,也盡量避免去數自己在上一個羅馬數字 和剛剛寫下的這一個之間堆積了多少頁數。不幸——但卻是一個完全出乎預料的不幸——既然已經發生,而我如果還要繼續為此一味自責,一味道歉,結果恐怕也只能是於事無補。要是克雷齊馬爾的每一次講座我都能專門給它來上一章的話,我是否就能夠,而且也應該避免這個不幸的發生呢?對於這樣一個良心的提問,我的回答肯定是否定的。一部作品的每一個個別的部分都需要有一定的重點,具有一定的有益於全局的意義,而這個重點,這個意義,只有當這些報告作為整體(就我進行過報道的那些而言)時才具有——單個的是沒有意義的。

可是,我又為什麼要賦予它們以這樣的一個意義呢?我又怎麼會情不自禁地把它們細緻入微地複述出來呢?之所以這樣做的理由,我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了。這個理由很簡單,那就是:阿德里安那時在聆聽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向他的聰明才智發起挑戰,不僅會在他的心靈深處積澱下來,而且還會為他的想像力提供人們稱之為營養或者刺激的物質,因為,對於想像力而言,營養也好,刺激也罷,全都是一回事。而與此同時呢,也有必要讓讀者成為目擊證人;因為,寫一部傳記,描繪一個人的精神存在的架構,那就得讓被寫的這個人回覆到學生狀態,回覆到傾聽著的、學習著的,時而四處張望、時而又摸索著前行的生活和藝術的新人狀態。而如果特別就音樂而言的話,那麼,我的願望和追求就是讓讀者以完全相同的方式覺察到音樂;讓讀者就用發生在我那已經過世的朋友身上的方式去和音樂接觸。為此,他的老師的演講在我看來可就是一種不可小覷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手段了。

因此,前面有關克雷齊馬爾報告的那一章固然不免怪異冗長,然而,如果有人因此而犯下跳過和略過不看的錯誤,那麼,我就會不無調侃地認為,對於這樣一些人,對付他們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向勞倫斯·斯特恩 學習,借鑒人家修理一個虛構的女聽眾的辦法。這個女聽眾通過一次插話透露說,她有時候注意力不夠集中,作者於是就打發她回到前面一章,以便彌補她在掌握敘事內容方面的遺漏。而後,等她了解得差不多了之後,這位女士才又得以重返敘述者集體並受到熱烈歡迎。

我之所以想起這個事情來,是因為作為高年級學生的阿德里安那時,也就是我去吉森大學上學時,已經開始在文德爾·克雷齊馬爾的影響下私下裡學起英語來,而這個專業可不屬於人文學科的教學範圍。他懷著極大的興趣去讀斯特恩的作品,尤其是莎士比亞的著作,那個管風琴師不僅通曉這些作品,而且還對它們佩服得五體投地。莎士比亞和貝多芬是他精神天空里璀璨奪目的雙子星座,他特別喜歡向他的學生證明,這兩個巨匠在創作原則和創作方法上具有種種奇特的相似與共通之處——這個結巴子對我朋友在教書育人方面所施加的影響在多大程度上已經超越了一個鋼琴教師的職權範圍,由此可見一斑。說實話,作為一名鋼琴教師,他本該向他傳授簡單的基礎知識才是,可他倒好,奇怪得很,他的做法正好相反,他同時,並且是捎帶著地,讓他第一次接觸到那些偉大的東西,為他打開通向世界文學的大門,他給他作入門報告,以此喚起他的好奇心,吸引他走進俄國、英國、法國小說的廣闊天地,激勵他去鑽研雪萊 和濟慈 的、荷爾德林 和諾瓦利斯 的詩歌,把曼左尼 和歌德、叔本華 和邁斯特·埃克哈德 拿給他看。阿德里安平時以寫信的書面形式,待我放假回家則又是以口頭傳達的形式,讓我分享他的這些成果,而我不想否認,我偶爾也會擔心他負擔過重,因為這些過早的探究意味著他的年輕的身心需要超負荷運轉,儘管我知道,他學什麼都是那麼的敏捷、那麼的輕鬆。毫無疑問的是,這些探究多少會影響他準備即將到來的畢業考試,雖然他本人對此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常常面色慘白——而且還不只是就在遺傳的偏頭痛對他進行肆虐的白天。他顯然睡眠嚴重不足,因為他把夜間的時間用來閱讀。我也直言不諱地向克雷齊馬爾表示過我的擔憂,並且還問過他,問他有沒有和我一樣發現阿德里安身上蘊藏著一種與其去促進,倒不如從精神上去加以克制的天性。然而,這個音樂教師,他的年齡儘管比我大了許多,他的表現卻是一副血氣方剛、渴望認識、不知愛惜自己身體的年輕人同黨模樣,這個男人身上有著那麼一股子理想主義勁頭,身體和「健康」是無所謂的,在他眼裡,「健康」是一種相當庸俗的,說得難聽點就是:相當懦弱的價值。

「是的,親愛的朋友,」他說道,(我在這裡省去那種削弱其辯才的生理缺陷)「如果您為健康說話,——那它當然是和精神與藝術沒有多大關係的,它甚至還會同後者形成某種截然對立,無論如何,這一個從來就沒有特別關心過那另外一個。讓大叔做家庭醫生去告誡人家不要讀書過早,因為對他而言,在他活著的任何時候讀書都是一件過早的事情,這個我可辦不到。我並且還認為,把有才能的青年一成不變地釘死在他們的『不成熟』恥辱柱上,動不動就說『這對你不合適』,最傷人和最殘酷的事情莫過於此。應該讓他自己來作判斷!應該讓他自己去體驗那種過關斬將的滋味!在能夠爬出老德意志集市的這隻蛋殼之前,他的日子還長著呢,這不是明擺著的嘛。」

我明白了,凱澤斯阿舍恩也明白了。我很生氣,因為這位大夫大叔的立場肯定也不是我的立場。此外我發現,並且也非常理解,克雷齊馬爾不僅不滿足於做一個傳授一項特殊技能的鋼琴教師和培訓師,而且,就連音樂本身,這門課程的目標,如果是孤立於其他形式的、思想的和教育的領域之外而去片面地進行的話,在他看來都是一種害人的專業主義。

事實上,根據我從阿德里安那裡聽來的全部情況,他的鋼琴課是在克雷齊馬爾位於大教堂的古式官邸里上,而這其中又有整整一半的時間是用於談論哲學和詩歌的。儘管如此,只要我還和他一起上學,我就確確實實地每天都能觀察到他的進步。他通過自己的手熟悉了鍵盤和調,這當然加速了他最初的步伐。他的音階練習認真細緻,不過,據我所知,他沒有使用一本鋼琴教科書,相反,克雷齊馬爾就讓他彈指定的聖歌和——在鋼琴上顯得格外神奇的——帕萊斯特里納的四聲部讚美詩,這些讚美詩由純粹的和弦外帶一些和聲的緊張和華彩樂段組成;稍後又加進巴赫的小型前奏曲和小賦格曲,這同一個人的二聲部創意曲,莫扎特的《簡易奏鳴曲》,斯卡拉蒂 的單樂章奏鳴曲。另外,他還不厭其煩地親自動手寫些小東西,進行曲和舞曲,部分用來獨奏,部分則用於四手連彈,與此同時,音樂的重心落在了第二聲部上,而專給學生準備的第一聲部從頭到尾始終都很簡單,致使占首位的參與一種演奏在他這裡成為一種滿足,而這種演奏作為整體卻又是在一個比他自己的技能要更高一籌的專業層面上進行的。

總之,這有點像培養王子,我現在還記得,當我在和這位朋友的談話中調侃地使用這個辭彙時,他發出了那種為他所特有的短暫的笑聲,並隨即轉過頭去,彷彿沒有聽見似的。他無疑是感謝他的這位老師的授課風格的,因為這種風格考慮到了他的實際情況,即這個學生在這門姍姍來遲的課程中應該接受幼兒園級別的訓練,但他精神發展的總體水平又不能劃歸這個級別。這個渾身上下透著靈氣的少年在音樂上也要來個大躍進,對於他勞心費神做著的事情,克雷齊馬爾不僅不反對,反而為他創造條件,提供便利,相反,如果指導教師刻板,他的這些事情就很可能被斥為胡鬧。因為,他幾乎不識譜,卻已經開始作曲並在紙上拿和弦做試驗了。他那時養成的癖好是:想出一個又一個的音樂問題,像下象棋一樣去解決這些問題,這種做法可能會令人擔憂,因為那種危險,即他已經簡單地認為這種對技術困難的想像和克服就是作曲,他的這種危險傾向是顯而易見的。他在儘可能狹窄的空間里連接和弦,這些和弦合在一起就包含了所有半音音階的音,而且,這些和弦並不是半音音階地減音,它們的連接也不顯得生硬。如果不做這些的話,那麼,他就會另外津津有味地去琢磨著建立一些極其強烈的不諧和音,臆想出使這些不諧和音轉變為協和音的各種可能性,然而,又因為這個和弦包含了太多矛盾的音,所以,所有這些可能的和弦的轉變,它們其實彼此毫不相干,所以,那個痛苦的聲音,猶如魔術封印一般,只好無奈地在那些相隔十萬八千里的聲音和調之間建立聯繫。

一天,克雷齊馬爾的這位正在學習純粹和聲學的新門徒,為了取悅他的老師,呈上了他親手發明的雙重對位。我要說的是:他給他看兩個同時進行的聲部,其中的每一個既可以是高音部,又可以是低音部,也就是說,它們是能夠相互替換的。——要是你搞出三重來,克雷齊馬爾說道,那你就自己留著吧。我不想看見你這樣操之過急。

他為自己留了很多東西,而只有在他放鬆的瞬間,他才讓我參與他的苦思冥想——他尤其醉心於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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