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本身其實只是一個信號,只是告訴我們,問題發生了,我們應該去改變。如果只是一味努力降低痛苦、逃避痛苦,那就是在逃避問題自身,這並不利於心靈的成長。
9月10日,是「世界預防自殺日」。有意自殺的人,絕大多數都遭受著各種各樣的痛苦的折磨。那麼,是不是減少痛苦就可以讓一個人遠離自殺,重新恢複心理的健康呢?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的陳祉妍博士說,答案是否定的。我們痛苦了,第一反應就是想降低痛苦、逃離痛苦。但是,痛苦本身其實只是一個信號,只是告訴我們,問題發生了,我們應該去改變。如果只是一味努力降低痛苦、逃避痛苦,那就是在逃避問題自身,這並不利於心靈的成長。
這和身體疼痛的道理一樣。當我們肚子疼時,醫生經常不建議先服用止痛藥,因為那會讓身體麻木,讓醫生難以探察到底是哪裡的內髒髮生了病變,從而無法下手治療。心理痛苦的意義是一樣的。
陳祉妍說,每一種心理的痛苦都是有意義的。我們可以有無數種方法降低痛苦、逃避痛苦,但真正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有一種:直面痛苦,認識痛苦的意義,領悟到問題的來源,並由此成長。
武漢著名的心理治療師曾奇峰說「心靈註定要在創傷中前行」,正是這個道理。
從6月11日的第一期專題「吵架了去看心理醫生」到今天9月10日的「世界預防自殺日」,我做「健康·心理」版正好3個月了。
在這3個月里,我常常會產生無能為力感,因為收到的求助信件太多,我自己不可能一一回覆,甚至都未必能幫讀者找到適合他們的心理醫生,因為全國的心理諮詢業遠不夠發達。而且,一些讀者自己也沒有錢去看心理醫生。
在這個過程中,我一直在思考,也和很多心理專家探討過,怎樣才能幫助廣大讀者提高自己的心理健康水平,有一些什麼樣的概念和建議可以讓更多人實施自助。
最終,我找到了三句話:
一、接受心理問題,帶著你的心理問題去積極生活;
二、打開心扉,尋找你身邊的「業餘心理醫生」;
三、理解他人,自己去做一名好的「業餘心理醫生」。
痛苦只是心理問題的信號,直面問題才能減少痛苦。
首先,我想強調一點:永遠不要以為你的問題獨一無二,永遠不要以為你是最不幸的。實際上,我深談過的幾乎每個人,包括我身邊的親人朋友,都或多或少地有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其實,我們都是帶著心理問題在生活。不同的是,有些人陷在心理問題之中日益消沉,而有些人卻能做到帶著心理問題去積極生活。
譬如數學家納什(電影《美麗心靈》中的男主人公原型),他在年輕時患了精神分裂症,從未徹底治癒,幻覺和妄想一直在糾纏著他,但他帶著癥狀去生活、去思考,並最終獲得了諾貝爾獎。
要分清痛苦與問題,可以想辦法減輕痛苦,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有勇氣去面對問題。
太痛苦常常是因為不了解為什麼痛苦,而太痛苦又直接導致我們逃避痛苦、恐懼痛苦……最後,我們忽略問題自身,迫切地想消除痛苦,因此產生了一系列心理問題。要帶著心理問題去生活,我們必須先改變一些習慣性的錯誤認識,明白痛苦與問題的關係。
「一和異性說話我就會臉紅,每次面對異性都感到臉上火辣辣的,只好落荒而逃。我看別人都是那麼鎮定,為什麼唯獨我這個樣子?」
「口吃讓我痛不欲生。為了治口吃,我什麼方法都嘗試過了,還是沒有任何效果。因為口吃,我屢屢丟人現眼,每次都有想死的心。看見別人流利地說話,我又羨慕又嫉妒,為什麼他們那麼自如,而我就這麼不幸?」
「我是一名大學生,小時候因為一次意外斷了一節小手指,從此以後特別自卑,覺得自己是一名殘疾人。在大學裡,我非常擔心別人會看到我的殘疾,總是把手插在口袋裡。每次不得不把手抽出來時,我心裡都會咚咚地跳個不停……自己的一生就毀在這一節小手指上了。」
「我失戀了,看著別人成雙成對地走在一起,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
…………
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並且每個人的心理問題都有大量的「同道」。但人們經常看不到這一點,以為自己的痛苦獨一無二,總是感嘆「為什麼不幸的偏偏是我」,將自己的問題無限擴大,並將它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用一切資源去糾正它。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心理問題的人以為自己的問題是洪水猛獸,不敢將它暴露出來,但在封鎖自己的問題的同時也封閉了自己。久而久之,就覺得自己是天底下獨一無二的最不幸的人了。
口吃者如此。很多口吃者一開始將自己視為最不幸的人,但一旦接觸到口吃團體,發現居然有這麼多人和自己一樣不幸,他的痛苦就減少了一半。
各種社交恐怖症患者也如此。臉紅恐怖症者以為天底下就自己一個人一見人就臉紅;對視恐怖症患者以為天下就自己一個人「眼神下流」而不敢和人對視……但實際上,患有他們這些病症的大有人在。心理治療師在治療社交恐怖症患者時,第一步常常是給他們看其他人的案例,等他們發現有這麼多人和他有同樣問題時,痛苦就減少了大半。
無論多麼古怪的心理問題,基本都可以找到大量的同類,沒有誰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總有別人和你一樣不幸甚至更不幸。
「我們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這句話從這個角度講是有道理的。再不幸的人,發現同樣不幸的人總會覺得像找到親人一樣。
產生了懼怕、恐慌、憤怒、焦慮、憂愁等負性情緒,我們會深陷其中,不能自拔。這個時候,不妨思考一下「為什麼」。
一個27歲的女孩寫信說,她只談過一次戀愛,分手後再也不敢談戀愛了,因為「我很怕失去,很怕那種如坐雲端卻頓時墜入谷底的感覺,很害怕」。
無數人在戀愛中分手,但多數人後來又開始了新的戀愛,為什麼這個女孩「很害怕」而不敢再談戀愛呢?
一般來說,這可以回溯到童年。這種不敢再談戀愛的女孩多在童年遭受過嚴重的分離焦慮的傷害。譬如,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離開她很長時間,甚至,父母一方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這種嚴重的分離焦慮最後化為一種無意識,深埋在她的心底,分手重新喚起了她的無意識,又一次誘發了她嚴重的分離焦慮。於是,她寧願麻木,也不想再有親密關係。
戀愛中死去活來的痛苦大多與童年分離焦慮有關。當痛苦時,不要只沉浸在痛苦中,或者以尋找刺激的方式來降低或麻木自己的痛苦,而要思考一下「我為什麼這麼痛苦,我重複了童年的什麼體驗?」
一對姐妹,在同一所大學讀書。妹妹失戀後割腕自殺,姐姐從此發誓再也不談戀愛。她果真堅持了下來,四十多歲了仍然單身。
從表面上分析,姐姐可能是因為太內疚,同時又認同了妹妹,以妹妹的身份恨那個男人,也恨所有男人。但是,如果追溯到童年,就可以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們的爸爸辜負了媽媽,有了第三者後和媽媽離婚,也離開了她們。當時,她們一個四歲,一個兩歲,正是建立安全感的關鍵時期,爸爸的離開給她們造成了嚴重的分離焦慮,她們一早就埋下了對男人的懷疑和憤怒。妹妹年紀小,產生的主要是自卑;姐姐大兩歲,產生的主要是恨。
很多人談戀愛會分手,但妹妹之所以割腕自殺,是因為分手喚起了她兩歲時爸爸離開導致的絕望感。而姐姐之所以恨所有男人,並不僅僅是因為妹妹的遭遇,更是因為她心中早就埋下了對男人的恨,妹妹的事情只不過再一次證實了這種恨是「合理的」。
這個27歲的女孩,和這對姐妹,對她們來講,她們的邏輯看似是合理的,因為成年的體驗重複了童年的災難。
但是,如果她們能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懼怕和憤怒究竟從何而來,她們就會明白,自己的懼怕與憤怒是建立在有限的人生體驗上的,是不合理的。
孔子說,人的認識能力分四個層次,「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以前,我覺得他的話說得非常漂亮,非常有道理,但在我有限的31年人生中,迄今尚未遇到真正的「生而知之者」,我所知道的心理學大師,都是「困而學之者」。
譬如,人本主義心理學大師羅傑斯,因為提出了患者中心療法、共情、無條件積極關注等概念,被心理治療界認為是最有貢獻的心理治療家。他對醫患關係的論述更是精彩絕倫,關係也成了他的治療理論的精髓。但是,羅傑斯在成為心理學家之前,一直是非常自閉的,他的妻子是他第一個真正的朋友。他很痛苦,認真思考人際關係,並最終找到了愛的真諦——「愛是深深的理解與接受」。從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