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章

她們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面向太陽,舉起手臂致意。她們站在強烈的陽光下,因此,很難看清楚他們一共有多少人。金屬的重擊聲似乎即將到達高潮,其共振效果與鐃鈸和鑼別無二致。然後,聲音開始消退。但是,我的耳朵卻捕捉到另外一種聲音——規則的,像是從水下聽到遠處船舶發動機的聲音——像擂鼓一樣。修女們開始和著鼓點而動。然後,從我身後傳來另外一種聲音——也是規則的,是喘息聲。我回過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白色教服的男人站在門口的黑影里。光著頭,亂蓬蓬的頭髮糾纏在一起,披在肩上。當他來到明處,巨大的前額向上拱起呈半球形,像頭盔一樣扣在臉上,鼻甲很長,把眼睛擠到兩側,骨質頭盔下面,嘴巴分叉,撕裂的嘴唇分泌著大量唾液,長著四排牙齒的牙齦裸露在外面。

狗頭人吼叫著向我撲來。他高舉的雙手像兩把利爪。我仰面朝天地跌倒在地,頭碰在城齒上。我眼前一片漆黑,最後只記得他俯身看著我,長長的舌頭往下滴著唾液。

但是,我最後心裡所想的與它無關,而是:我終於明白他們冬天是如何過河的了。

我躺在一個熱乎乎的東西上,是一個人的身體。我嚇了一跳,猛地睜開眼睛,看見格拉格坐在我身旁,我剛才癱倒在他的肩膀上。

我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地穴的牆壁,跟陳列櫃同在一個隔間。我們倆被人用同樣的方式捆綁起來,手放在背後,腿向前伸直。腳踝被藍色的尼龍繩捆著。隔間的大門上了鎖。

「謝謝你前來。」格拉格慘淡地一笑。「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腦袋上又撞起個包,跟前一個對稱。你怎麼了?」

「我上當了,中了書上寫的最古老的圈套。卡皮翁修女說她們曾經挖出來那件文物,特雷諾想要,但是一個子都不願出。她說洛希會帶我去看看。洛希就帶著我穿過這個過道……」他沖著我早些時候看到修道院會計洛希的地方點點頭。「她說有個地下什麼……」

「地下儲藏室。」

「對。它通向一個地洞,接下來,是個狹窄的天然岩洞,低下頭才勉強能通過,一直通向紐格蘭奇。顯然,這是在河道以下。」

「我知道。我直到到了塔樓頂上才想出來——河流底下一定有一條通道。他們在古老的宗教聖地建立了這個教堂——此處原來是通往神洞的入口,就像你剛才所說的。當年建墓者的傳教士一定是禮袍加身前往參加冬至慶典,然後,神秘地出現在河流的對岸。你有沒有全程穿過河底通道?」

「沒有。我所經歷的可能跟她們對付奧哈根的一樣。『你在我前頭走』,我就像個傻瓜一樣照做了。我彎下腰正要往前走,卻發現『兔唇』亨利用一把雕刻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擋住了我的去路。我向後退的時候,被洛希一塊石頭或者什麼東西砸在腦袋上。他們在我失去知覺時,把我給捆上扔在外面的過道里。幾個小時前才把我給挪過來,據說有人來修道院。為了他們的到來,洛希讓『豁嘴』連夜幹活,我想這才救了我的命。現在距離他們進入洞中已經有幾個小時了。然後我又看見他們背著你進來了。洛希還過來看了你一眼。從她的表情來看,她很得意。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

我簡短地告訴他事情的經過,並描述我在塔樓上所見到的情景。

「這與那件不知為何物的文物有關,」他說,「卡皮翁告訴我,修建修道院的時候,那個東西只是一個傳說。周圍砌了牆,被圈到圓丘里去了。後來在發掘紐格蘭奇的時候,牆塌了,堵住了通道,那件東西露出了一部分,發掘者從來就沒有靠近過它,所以,它就被埋在那裡好多年。據卡皮翁說,直到多年以後,它才被『教團的一名成員』發現了。很可能是那個可憐的傢伙亨利在地道里四處遊盪的時候發現的。我們懷疑她們大多數時候都把他關在裡面。」

「所以,她們顯然是僱傭了一批外國工人來把它挖出來。」

「但是,她們發現了一個問題:東西無法經地下通道運過來。所以,洛希說要帶我去它的『永久存放處』。但是,她們顯然是計畫在聖誕節一大早把東西從紐格蘭奇修道院前門取出來,我想,那個時候周圍應該沒什麼遊客。」

「但是,不知是什麼原因,她們還舉辦了一個大規模的儀式。這說不通啊。」

「管它呢,咱們先離開這兒再說。」

「你幫我解開我就走。」我戲謔道。

「要是我能找到一個鋒利的東西就好了。」

「也許我能幫上忙。」我說。我把後背慢慢移到陳列櫃前。標本容器架子下面的擋板還開著。

「那些究竟是什麼東西?」格拉格問。

「一個古董陳列櫃。這個教團曾經出口過標本。」

「耶穌哭了。」

我把腿擺到擋板上,用腳後跟擊碎前面的玻璃,其厚度與燈泡相似,所以「哐啷」一聲,玻璃就碎了。

格拉格也搖搖晃晃地從石板地面上挪到我身旁。「見鬼!那是什麼東西?」

跟在玻璃棺材裡陳列的聖人遺骸一樣,一具乾屍俯卧在柜子底部。但是,跟我所看到的任何聖人有所不同的是,該屍體全身赤裸,多處皮膚已經裂開,骨骼從不同地方伸出皮外。顱骨與莫娜的不同,未見塌陷,因此,很容易辨別似曾相識的一些特徵:喉嚨被割斷,嘴唇、眼睛和耳朵均被割掉。扭曲的嘴中被塞上了一簇看上去易碎的冬青葉子和皺縮的漿果。看得出這些冬青放置的時間至多不超過一年;而今年聖誕,先前在屍體口中插放冬青的那個人,因忙於行凶而無暇顧及置換新的冬青了。

「這是從莫納什發現的另一具屍體,」我說,「這具屍體一個多世紀以前出現,但後來卻神秘地失蹤了。你可以看出,這具屍體是一個模板,是特雷諾和……」

我們同時聽到了說話聲,有人來到地穴里。

「如果我們現在不趕快離開這裡,它早晚也會成為我們的樣板。」格拉格說。

「快!伸手向後夠,等你離玻璃不遠了,我會告訴你的。」

我指揮格拉格用手拿起一塊玻璃碎片,他一下就把它抓在手裡了。

格拉格向我進一步靠攏,直到我們背對背坐著。「我以前只在電影里見過。」

「我還是不放心。」

「也不完全是,我們以前在培訓課上就曾經模擬過一回。」

「模擬過一回?那好多了。但是,小心點,別在割繩子的時候劃破了我的手。」

在他鋸尼龍繩的時候,我們聽到一聲咳嗽,洛希修女來到地穴里。

「你,滾遠點!」她厲聲喝道。「別嚇著我們的客人。」

亨利一陣哀鳴。然後,我們聽到他喘息著在自己的窩裡翻找著什麼。格拉格停下手中的活兒,想等他平靜下來。

我的心怦怦直跳,聲音大得幾乎都可以聽見。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開始讀陳列櫃里銅牌上的內容。

1179年第三次拉特蘭會議令:

為支持國王亨利二世出於基督教之安寧,與神聖教宗亞歷山大三世和解,茲呼籲一切世俗親王予以擁護,摒棄邪惡。我們禁止並詛咒在國王陛下宮中和國土上任何人信仰異端邪說。若世俗領主未能肅清其領地之「貪慾」之徒,將被逐出教會,並呈報羅馬教宗,由教宗宣布其臣屬免於對其效忠。

「貪慾」之徒。正如我以前所認為的,不僅僅是指普通意義上的犯有貪慾罪的人,而是指一種邪教。「慾望異端邪說」與之更為接近。

茲批准安提阿之聖瑪格麗特教團負責舉報該地區危害一方之異教徒。國王將廟宇附近貪慾者之土地授予該教團修女。作姦犯科者一經宗教法庭定罪遂移交其世俗領主予以嚴懲。

正如我那一天在卓吉達教堂里所猜測的那樣,莫娜是自己信仰的殉教者。「貪慾教」是否在紐格蘭奇建成之日起就已經存在了——而且一直延續到中世紀?那時他們是否對外卻皈依主流宗教,凱爾特教或者基督教?

國王規定,凡為「貪慾教」者將受如下懲罰:扼止其呼吸,其血液將被排干,將主之聖血象徵物置於其身旁。其後,包括在地獄,禁止其使用唇、眼或耳冒犯我主。將其葬於非神聖之地。以上為對「貪慾」教徒之懲罰。

原來如此:這就是莫娜以及其他無數人的悲慘命運。這部分是因為歐洲當時的政治和宗教騷亂,就像菲尼安所猜測的那樣。英國國王亨利因殺害托馬斯·貝克特而失寵於教宗亞歷山大,為贏得對方的信任,便不擇手段地迫害愛爾蘭的「異端邪教」——一個顯然繁榮了四千多年的宗教信仰。

「嘿,在別人到來之前,我們應該稍微休息一下。應該說很壯觀,你看見那束亮光了嗎?」

「你能改變照片上的教服嗎?」

「在數碼科技的幫助下,我們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每個人變成跳戰舞的美洲土著居民。」

「那好,我們只好起訴你違反了我們達成的保密協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