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里爾不耐煩地沖我揮揮手。當然,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朝自己的車子走去,心想:德雷克·霍德剛剛擺脫了特雷諾的桎梏,卻不願透露半句實情,包括對自己的情婦,生怕為其所累。我能感覺到他們本來就已危機四伏的關係現在有可能會急轉直下。
離開車場時,我看了一眼時間,我還剩下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可以打發。現在我需要考慮另外一種關係了。在剩下的這一個多小時里,我要把其他任何事情都拋在腦後。
在前一天的晚會上,我和菲尼安儼然是一對結婚多年的夫婦。這一點讓我擔心。激動人心的追求、戀愛的風風雨雨、共度時光的新鮮感、性期待的震撼,這一切似乎都與我們無緣——我們打一開始就沒有經歷過這些內容。
滿腦子想著這些問題,我漫不經心地沿著都柏林路駛出了卓吉達。直到我看到拜迪城的路標,我才意識到這一點。一時興起,我向左傳,朝著這個位於海邊的村落開去。沿著海邊走一走或許能使我的大腦更清醒一些。在海邊上,思維會變得更加清晰,連茫茫宇宙也變得更容易理解了。
我離開大路,把車子停在沙丘後面。此處的海岸以擁有成片的沙丘而著名。我從後備箱抓起風衣,在爬第一道沙丘脊時把風衣拉鏈拉上。站在最高處仍然看不見海,我就勢滑下去,開始攀登另一座沙丘,繞過一個周圍長著濱草的深坑。
周圍長草的深坑使我想起了一段往事:那是一個夏日,天上下著雨,我和蒂姆·肯尼迪驅車前往最北邊的卡靈福德海灣度周末。途中,我們繞行來到同一個地方。太陽短暫地露了一面,我們手牽著手穿過沙丘,唯一能看到的其他人是在附近高爾夫球場上打球的人。
我們開始接吻,彼此充滿了慾望。我們在想如何能夠擺脫那些打高爾夫的人好奇的目光。我們來到一個與此處相似、周圍長草的大坑,這個大坑深嵌在沙丘的頂部。在饑渴慾望的驅使下,我們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剝掉自己的衣服鋪在身子底下,部分身體藏在草叢中,然後開始做愛。蒂姆仰面躺著,熱辣辣的太陽烘烤著我的肩頭。就像我能看見的沖向岸邊的波浪一樣,性愛的快感流遍我的全身。即使是現在,當我再次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時,心裡仍不免感到一陣興奮。
菲尼安會不會也如此放蕩不羈?他有著強烈的愛,這我知道。但是大多數人——包括我的朋友弗蘭在內——都不清楚他有過一段傷心的往事。那時,菲尼安還是一名教師。失戀也是使他放棄教書、全身心致力於園藝的原因之一。直到我畢業後,他才向我透露這段心跡,但是看得出他依然痛苦萬分。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花園亦粗具規模,他的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隨著這一過程的發展,我和菲尼安的感情也與日劇增,慢慢超出了普通友誼的範疇。
我和他待會就要見面。除此之外,聖誕節前,我們可能還有一次見面機會。我在心裡對我們的情感出現重大突破所設的期限是否有點太不現實了?很有可能。如果他仍然把我看成是妹妹而不是戀人,那麼,到新年時我就決定跟他一刀兩斷。
我攀上第二個沙丘脊的最高處,放眼望去,在我的左右兩側是綿延數公里的沙灘。即使是現在,我與潮水依然相距甚遠,大海看上去不過是掛在天際的一條窄窄的藍絲帶。雖然眼前沒有我所期待的澄澈無垠的水面,但它仍然是大海。而且,不管怎樣,我已經進行了足夠多的思考。我真想遊離於世界之外,哪怕是只有片刻的時光。
我下到沙丘的底部,來到覆蓋著貝殼碎片的近灘。我撿起一塊被海水漂白的木棍,順著沙丘的方向走了一會,偶爾翻看吸引我注意力的一隻完好的貝殼。遠處,一行杓鷸發出陣陣哨笛般的哀鳴。
日光西斜,直射我的眼睛。我轉身離開沙丘,朝大海的方向走去。在大片呈波紋狀的平坦沙灘上,點綴著數以千計的螺旋狀的沙堆。它們的建造者是在沙灘上挖洞築穴的海蚯蚓。無疑,杓鷸會將長長的彎曲的喙伸到沙土裡捕捉海蚯蚓。我來到潮水留下的一條溪流旁邊,然後回過頭來往回走。我停下來,用手裡的木棍捅一捅海蚯蚓拋出的沙土堆。這些豐滿的蟲子經常被垂釣者用做魚餌。在沙子下面,佔據著呈U型的垂直洞穴。洞穴的一端是沙土堆,而另一端則是出口,洞穴距離旁邊的沙坑約有一掌的距離。
我的腦海中漸漸有個東西在成形,或者說得更準確一些,就是想找一個三維的表達方式。在溪流的邊緣,我用手在沙地里扒出一個半圓形的窄坑。窄坑環繞著沙土堆並連接溪流。不久,坑裡便注滿了水。像護城河一樣環繞著圓丘狀的沙土堆。就在我的腳邊,在靠近窄坑的一側,有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坑洞,那便是海蚯蚓巢穴的入口。入口和出口隔著「護城河」相望,河的下面是海蚯蚓的洞穴。
我覺得自己就像電影《第三類接觸》里的理查德·德賴弗斯。我一隻膝蓋跪在地上,盯著栗色的螺旋狀的沙子,就像是電影里的主人公盯著盤子里高高堆起的土豆泥。最終,德賴弗斯在懷俄明雕出了魔鬼塔——跟魔鬼塔比起來,我的只能算是某種地下建築了……幹得漂亮,依蘭!但是有點太明顯了,你處處體現出一個考古學家的特點。
通過大海來理解宇宙的活動就到此結束吧。我看了看錶,該走了。
在爬沙丘之前,我在頭頂揮舞著木棍,把它扔向遠處,驚起一灘杓鷸。鳥兒升到半空中,向更遠處的海灘飛去。我目視著它們飛行,直到它們的影子消失在陽光里。
但是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地下,回到了莫納什,以及埋藏在地下的東西。特雷諾跟繆里爾見面時,曾向她提及販賣文物的事情,也許他挖掘的不是犯罪證據,而是在另一個方面極其珍貴的東西——也許是有一個寶藏,就埋在自己的地盤上,你說有多方便!
你這種想法簡直是垃圾,依蘭,你心裡清楚。是的,我知道。在我的內心深處,我知道:特雷諾在會見繆里爾·布蘭敦之前不久,使他改變主意的不是別的,而是那具陳列在太平間里的嬰兒的骸骨。
我驅車前往多諾村。明晃晃的太陽所投下的陰影越來越長,我打開收音機,收聽下午3點鐘的新聞頭條。跟通常報道謀殺案的新聞比起來,第二條顯得非常的言簡意賅:
在米斯郡紐格蘭奇史前紀念碑後面的地里發現了一具男屍,死者生前可能是一名警佐。卓吉達警局的偵探已經開始立案調查。
我一聽就知道是奧哈根出事了。
我到達米克·多蘭的酒吧時,發現裡面空無一人。門邊有一部投幣電話,我從錢包里找出幾枚硬幣,讓接線員給我接通卓吉達警局。格拉格不在,我給他留言,讓他按照電話機上的號碼給我回電話。
下一個電話打給派吉。她接電話的時候,顯得氣咻咻的。「哎呀,依蘭,怎麼也聯繫不上你,我都快瘋了!格拉格探長給你留下一條奇怪的留言:不要約見你不認識或任何你感到奇怪的人。他還說,你明白他的意思。你現在有什麼危險嗎?」
我透過眼睛的餘光發現有人在動。我意識到酒吧里不只是我一個人。在對面盡頭的橢圓形的吧台裡面,一個店老闆模樣的人正靠在櫃檯上。他背對著我,正翻看著一頁報紙。
「我現在不方便講話,派吉。但是如果格拉格再打來電話,你就告訴他我現在的號碼。」我讓她給我格拉格的手機號碼,並讓她通知特倫斯·伊弗斯,繆里爾已經同意我們的莫納什方案了。我有點奇怪,為什麼自禮拜五以後他沒有跟我聯繫過。但是,我很快就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最後,我讓她去給我取一部新手機。今天早晨,我離開博因城堡的時候,商店還沒開門。其實,我應該猜到她早就取回來了。
我又找出了幾枚硬幣,撥通了格拉格的語音留言信箱,給他留言,其中包括菲尼安的手機號碼。然後,我坐在馬蹄形的吧台前面的凳子上,格拉格的警告讓我擔心。我暗自慶幸在前一天晚上回家的路上,邀請菲尼安到多諾來。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取消這次與傑克·科林的會面。根據格拉格的警告,我不應該跟他見面。但是,我轉念一想,那樣做也未免顯得小心過火了。
我敲敲櫃檯,想引起店老闆的注意。
「我在這兒。您要點什麼?」多蘭頭也不抬地說著。他的音調很尖,顯得有點咄咄逼人。
「今天的菜譜都有哪些內容啊?」
「湯,三明治,烤三明治。」他仍然背對著我,生硬地報著菜名。
菲尼安是不會喜歡我們這個吃午飯的場所的。但我也只是答應他隨便吃一點。
「一會兒還有人跟我一起用餐。我會一直等到他來。」
多蘭嘴裡嘟囔著走開了。我猜他認識奧哈根警佐,他現在的情緒就是受剛才謀殺案新聞的影響。這件事很快就會在村裡傳個遍。
屋裡靜悄悄的。老式的紙花環打著捲兒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它們讓我想起我小時候過聖誕時的情景。節後我跟父親把它們取下來,我會站在椅子上,抓著花環的一端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