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剛才的人群現在已變成了三三兩兩的行人,繆里爾還是沒有露面。她所具備的敏感性顯然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從後視鏡里看到霍德正大踏步地往前走,手擋在眼睛上遮住陽光,邊走邊打手機。他在一個多層停車場附近停下腳步,收起手機,我看見一個人向他走去。他們開始一陣寒暄,少不了要握手,拍拍後背——那人很可能是他的政治支持者——但是霍德的肢體語言告訴我,他急於想脫身。他擺脫了那個人以後,馬上在大街上左顧右盼了一番,然後溜進一個停車場。

我冒著違章停車吃罰單——甚至是被上鎖的危險,決定跟蹤他。我儘可能快地往前走,但不至於跑起來。我來到停車場的一層,看見電梯的指示燈停在五層。另一扇電梯門開了,我坐著慢速上升的電梯來到五層,我沒想到這是頂層,邁出電梯才發現自己站在半天空里,面對著刺眼的陽光。

在我前面的盲區里,有人發動汽車,駛出停車場。當他開向出口時,我跨到停在那裡的一輛麵包車的陰影里,看見一輛藍色的「標緻307」駛下斜坡,車裡的兩個人都戴著墨鏡,但是坐在副駕駛座上的肯定是德雷克·霍德。我瞥見他身邊的人留的是傑奎琳·肯尼迪式的髮型,就足以使我相信司機就是繆里爾·布蘭敦。

我轉身跑下台階,來到一樓的檢票口,看見「標緻」正駛過斜坡的最後一個彎道。在刺眼的陽光下,我清楚地看見了這一對,與此同時,他們也發現了我。車子咯吱一聲剎住了。

我搶先一步來到安全島,站在他們必須使用的售票機的旁邊。這時另一輛車也駛向他們身後的斜坡,他們不得不往前挪動。車子跟我平行的時候,繆里爾只好打開車窗,把票塞進機器里。

「繆里爾,我需要跟你談一談。」我堅定地說道。她儘可能對我不予理睬,眼睛瞄著出口的票據。霍德一言不發地坐在車裡,眼睛盯著前方。

「繆里爾,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說,一把抓過票。

「你好大的膽子!」她厲聲喝道。「德雷克,給她點顏色看看。」

後面的車開始鳴笛。

「我們不能在這裡跟她爭吵,繆里爾。」他咬牙切齒地說。

「開到埃斯托里爾酒店,我們在那兒等她。」

「你聽見了嗎?」繆里爾說,紫紅色的嘴唇由於憤怒而變得扭曲。

「我五分鐘以後到。」我說,把票還給了她。「我希望看到你們兩個人都在場。」

柵欄緩緩升起,她駛出停車場,排氣管發出一聲尖叫。我感到自己身體里湧出一股令人暈眩的力量,我竟然要求一位政府部長和一位高級公務員聽命於我。

我至少花了二十分鐘才找到我的車——萬幸,沒被貼罰單——問清去酒店的方向。我以前從未聽說過那家酒店,我沿著迷宮一樣的單行線大街一路開過去,發現藍色的「標緻」遠遠地停在空曠的停車場的一角,我把車子開過去跟他們並排停著。停車場的旁邊就是那家沒有明顯特徵的現代化酒店。

我原以為繆里爾會步出車外,讓我感到困惑的是,德雷克·霍德從車裡轉出來,朝我走來。他穿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和白襯衣,打著紅色的領帶。霍德最明顯的外部特徵就是他的眼睛,或者說,是眼睛下方腫脹的眼袋。報紙上的漫畫經常過分強調他的眼袋。同樣引人矚目的是他那油光發亮的捲髮,在「男士專用」洗髮水的幫助下,他的頭髮連髮根都顯得烏黑亮澤。

我放下車窗,霍德把腦袋伸進來。「有什麼問題嗎,依蘭?我們能夠把它解決在此時此地嗎?」他拿捏著語調,不帶任何情緒。他似乎習慣於處理棘手的問題。

「沒什麼問題,霍德先生。我只是想跟繆里爾談談關於莫納什那塊地的問題。我聽說——」

霍德舉起手示意我閉嘴。「我聽說你給她發了一條簡訊威脅她。她還沒來得及報警呢。但是考慮到你一再騷擾,她已經別無選擇了。」

這讓我感到措手不及。我原以為通過提問幾個恰當的問題,就能找出莫納什開發項目參與者之間複雜的人際關係。沒想到自己現在卻成了被告。我決定下車理論一番。我看見繆里爾坐在方向盤後面,將更多的口紅塗在嘴唇上。

「她有可能收到簡訊,但不是我發的。我的手機禮拜五晚上就被人偷走了。我只是要求將莫納什那塊地保護起來,進行適當的考古評估。繆里爾反對這一建議,我只是想問問她,原因是什麼——就這些。」

霍德揮了一揮手,顯得有些氣急敗壞。「我要去喝一杯,你自己問她好了。」

我朝她的車子走去,發現繆里爾早已把遮陽板扳到側面以觀察我的動靜。我想打開靠近副駕駛座的車門,可是我等了好幾秒鐘,她才按下開門鎖的電鈕。我鑽進她的車子。

繆里爾又把墨鏡戴上,點著一根煙。她穿著帶棕色毛領的米色馬海毛外套,脖子上圍著一條帶有圖案的雪紡綢圍巾,防止蓬鬆的頭髮被風吹亂。空氣中還瀰漫著她剛剛噴過的香水的氣息。我估計繆里爾只有四十齣頭,但是我覺得她的風格跟我母親那代人沒有什麼區別。

「我無可奉告。」她鄭重其事地說道。她看著自己在鏡子里噘著嘴的樣子。她的聲音就像破舊的皮鞋發出的噪音。

「不管你收到什麼樣的簡訊,都不是我發的。我的手機在星期五後半夜就被人偷走了。」

繆里爾一言不發。由於她戴著墨鏡,車廂里煙霧繚繞,我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打開車窗,煙霧沿著車頂緩緩流向車外。「簡訊說什麼了?」我問她。

繆里爾打開車窗,向外彈了彈煙灰。我等待著。她又一次吞雲吐霧,煙霧在她的頭頂盤旋,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個窗口出去,然後被灌進來的氣流吹向車的後部。

「我覺著我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我打開門鎖開關。

「我想問你是怎麼知道的。」繆里爾說。

我把手從門把上移開。

「嗯,知道什麼?」

繆里爾又抽了一口煙,但沒有說話。

我只好硬蒙了。「知道你跟特雷諾相好?」

她的頭猛烈地擺動,彷彿要從肩膀上飛出去一樣。「什麼!」她滿嘴的煙味噴了我一臉。「真是無稽之談!我跟不久前還訛詐我的弗蘭克·特雷諾有一腿?」

「訛詐你?他不是你的情人?」我看了一眼窗外,然後回過頭來看著繆里爾。我的大腦飛速地運轉。「你讓我想清楚。那麼,你是跟德雷克·霍德有關係嘍……」

「嘖嘖嘖,你真是個聰明的姑娘,依蘭。」她用諷刺的口吻說道。「你怎麼會想到把我和特雷諾配成對呢?」

「我聽到你在廣播里接受採訪……然後,我還在卓吉達看見你跟他在一起,所以我就把你們倆聯繫在一起了。」

她嗤之以鼻。「我是接受了採訪,但是講稿是他寫的。」

「你們不是生意上的夥伴嗎?」

「不是。」

「那霍德是嗎?」

「不像你想像的那樣。」

「我想你認識布倫敦·奧哈根。」

她點點頭。

「他跟你有沒有某種生意上的關係?」

「沒有。」

「你聽說過傑拉爾丁·卡皮翁修女嗎?」

她搖頭。「沒有。」

「那厄休拉·洛希?」

「沒有。」

我在思考時,繆里爾把香煙熄滅在煙灰缸里。她往後倚,把腦袋靠在後背上,發出一聲嘆息。「去年夏天,我和德雷克在一個為期兩天的會議上相識。那次會議是由他宣布開幕的——『旅遊和遺產』,反正是諸如此類的會議。我和他一見鍾情——」她打了個響指。「當天晚上在會議召開的賓館,我們就上床了。但這是個不明智之舉。參加那次會議的還有特雷諾。他嗅出了我們倆的私情,而且他完全清楚德雷克作為負責博物館的部長,恰恰是我的頂頭上司。」

「特雷諾待價而沽,一直盯著我們倆。然後出現了那具可恨的沼澤屍體這件事。他向我發動突然襲擊,馬上到博物館找到我,威脅我說,如果我不按他說的辦,他就向媒體披露我和霍德偷情的事……但是,我並沒有告訴德雷克他正向我施壓。這使我懷疑特雷諾已經從德雷克那裡得到什麼承諾了。」她又從煙盒裡拿出一根香煙燃著,腦袋依然倚在靠背上。「請原諒我抽這些『癌症棍兒』,我今天有點緊張。再說,我剛剛擺脫掉這些狗雜種。」

「沒問題。」我有點同情她了。儘管我戒煙已經三年了,我仍然覺得香煙對我有著很強的吸引力。「所以,他就去找你,給你施壓,讓你故意貶低這次發現的重要意義。」

「我的的確確是這樣做的。可是那天上午晚些時候,我從都柏林趕過來勸說他:既然我對莫納什已經按他的意思向公眾表態了,就不要再死纏著我們不放了。你那天看見我們的時候,特雷諾正送我回火車站。」

「你們見面時都發生了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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