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我坐回車裡。快5點了,但我沒有手機給格拉格探長打電話。如果我選擇的路途是正確的話,訪問中心應該就在不遠處,而且,大致方向我現在也清楚了。

當我開進停車場的時候,裡面已經沒有幾輛車了。我拉下遮陽板,對著亮燈的化妝鏡輕飾脂粉,塗了一點睫毛膏和口紅。我去紐格蘭奇修道院的時候,決定不使用任何化妝品。我記得卡皮翁修女的指甲。當然,保持良好的儀錶是她的權利。而且,這絕不僅僅是時尚的問題。

從車場到訪問中心需要穿過一個木質的長廊,沿著石板路一閃一閃的是霜。博因河在我的右側正朝著相反的方向流淌。河上的行人懸索橋連接著一個小型公共汽車站,遊客可乘車前往紐格蘭奇和道思兩座古墓遊覽並返回。我的左側是一個人工瀑布,我路過的時候只是在滴水。現在是閉館時間。

我走向前去跟一名職員解釋我姓甚名誰,她正在大門裡面等著送走一對拖拉的購買紀念品的遊客。她指著台階下面的餐廳說有人在等我。我走下拐彎抹角的台階,看見一個人形單影隻地坐在一張桌子上,讀著一份《星期日周報》。在我朝他走去時,那人從報紙上抬起頭來,他留著小鬍子,頭髮剪得短短的,魁梧的身軀似乎要把他那寫著「警探」的灰色制服撐破,一切如他昨天所說的那樣。但不知為什麼,他沒跟我提起自己最顯著的特徵——他的頭髮。根本就沒有委婉的說法來形容它:「紅色」絕對是用詞不當,「胡蘿蔔紅」還有點靠譜,一片胡蘿蔔從黃色到橙色的色差則更為接近。他的膚色說明他剛休完一個陽光假期:不是被日光晒成了黑褐色,而是他發炎紅腫的前額和爆皮的鼻子。

我伸出手,「我是依蘭·波維。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的大手一直抓到我的手腕。「馬特·格拉格。我一直在擔心你。可是我想,要是真的遇到麻煩,你會給我打電話的。」柔和的多內加爾口音和他摔跤運動員似的體格一點都不匹配。我猜他的歲數應該是四十齣頭。

「我的確應該給您打電話,可是我的手機昨天早上被人偷了。」看到他的紙杯子還剩下半杯,我忽然產生了喝一杯濃咖啡的衝動。

「噢,怎麼回事?」他把報紙疊起來,放在桌上。把一個複印件遮住了一部分,看上去像是在特雷諾屍體下面發現的聖誕賀卡。

我把夜盜來我家並把我的車窗砸爛的事告訴了他。

「那部手機很貴吧?」

「不很貴。」我撇了一眼服務區,那裡已經處於半黑暗的狀態了。

「嗯……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告誡人們不要把任何顯眼的東西放在車裡的原因。」他把手伸到夾克里,拿出筆記本和圓珠筆。「我想,那兒關門了。」他說,他指的是服務區,「但是,如果你只是想來一杯咖啡因的話,不妨做一回夜盜。我想那邊的可樂自動售貨機還開著。」

他的幽默感讓我放鬆了許多。「探長,你這不是教唆我犯罪嗎?」我走到自動售貨機面前,拿起一隻紙杯,裝滿一杯可樂。然後從錢包里取出一枚硬幣放在收銀機旁邊。

我在桌前坐下,呷了一口涼可樂,等著格拉格問我第一個問題。他並沒有向我提問,相反,他點燃一根香煙——自己先違法——然後往後靠在椅背上,椅子微微搖晃著,像是在接受他龐大體形的考驗。

「當我聽說弗蘭克·特雷諾被殺時,我就想他肯定是找錯了做生意的對象了——也許是國外犯罪團伙。但是,當我聽說他是被捅死的時候,我又想他會不會是我們這個小國最近流行的殺人遊戲的犧牲品……」

他注視著我的眼睛,一定是我流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濫殺無辜——一幫酗酒吸毒之徒的消遣。但是,然後我又看到了他的屍體,我們到底在跟什麼人較量?精神病患者?連環殺手?我得承認自己百思而不得其解。後來,我想起一條基本原則……」他身體再次前傾,把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如果有人跟你鬥智,他們會讓案子顯得非常複雜。」

「什麼意思?」

「弗蘭克·特雷諾是被認識的人所殺,一個跟他有深仇大恨的人。這一點毫無疑問。」

「但是為什麼要如此……殘忍?」

「我說過,兇手就是想掩人耳目。」他把煙灰彈到空杯子里。

「你是什麼意思?」

「案子最終會水落石出的。」格拉格把筆記本翻到嶄新的一頁。「你最後一次見到弗蘭克·特雷諾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

「在卓吉達的一條大街上,時間是星期五下午2:30到2:45之間。」

「當時西莫斯·科林跟你在一起嗎?」

「是的。」

「你為什麼要跟他見面?」

我解釋說,我急於儘可能多地向他了解有關莫納什的情況,並跟他提起有可能為他找到一份短期工作。

「是否是你想殺害弗蘭克·特雷諾?」

我本來想再呷一口可樂,現在卻沒有這個心情了。「你不是認真的吧?」我意識到自己的臉「騰」地一下脹紅了,好像被他摑了一巴掌。這個爛警察既是個好人又是個壞蛋。

格拉格一臉冷漠,「博維小姐,請回答問題。」

他也看得出,我顯得很狼狽。我必須重新鎮靜下來。不知為什麼,我注意到了他爆皮的鼻子。「當然不是,我想現場可能會有些挖掘工作讓他做。我們有時會用挖土機清除考古現場的表層土或挖溝。」

格拉格將香煙置於桌邊,翻找著筆記本,直到找到自己所需要的那一條。「據雪利博士說,只有他和你知道沼澤屍體確切的傷痕形狀,以及後來施加在特雷諾先生身上的傷痕。」

「據我所知,這是事實。」眼下我還不準備把我懷疑特雷諾去過太平間的事告訴他。

「但是,他也不能排除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科林有可能在任何其他人到達之前就檢查過女屍——也許是將蓋在其面部的部分泥土清除掉,然後再填回去。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你把有關細節告訴了科林。」

我怒不可遏。「哦,是的。我匆匆畫了張草圖,然後跟他講『替我把這件事辦了,可以嗎?』我們在做這件事的同時,雪利博士在跟別人一起吃午飯的時候,有沒有把有關情況透露出去?你有沒有問過他?我敢肯定,你沒問。那麼,這件東西呢?」我把那張聖誕賀卡從他的報紙底下抽出來,在他面前抖動著。「如果西莫斯·科林與這張賀卡有關係,我就是聖誕老人——科林夫人就是在為西班牙宗教審判法庭工作。」

格拉格在椅子里不自然地挪動著身子。「我們對這張卡片也有爭議。」他咕噥著,一把把卡片奪過去,重新塞到報紙底下。

我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這種調查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你們把方向搞錯了。」我沒想到我的聲音竟如此之大。

格拉格的小鬍子抽動了一下。他緊張地瞟著一個清潔婦,那人開始拖地。「你是什麼意思?」

我壓低了聲音。「這跟莫納什沼澤地有關,的確如此。你得問問特雷諾為什麼要火急火燎地趕在聖誕節前一周內把沼澤挖開,其實,新年到來之前,他在現場都沒有什麼工程,因此,他不可以等一等嗎?然後我們又發現了一個畸形胎兒。」我拿不準是否願意跟他分享我的這些想法。

「繼續說下去。」

我祈禱我想像力之豐富不是浪得虛名。「我確信特雷諾在太平間里看到了它——他甚至去過並看到了。我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是如何被殺和被肢解的,其實他分散了我們的注意力。還有一件事實就是我被人跟蹤……」我的聲音暫時哽咽了。我沒有意識到自己所承受的壓力竟如此之大。

清潔婦手裡的拖把慢了下來,朝我們的方向側著耳朵。「喂,你能不能坐下?」格拉格悄悄地說道,最後抽了一口煙,把它熄滅在杯底,杯子里發出「嗞」的一聲響。

我又回到座位上。「兇殺案發生的那天晚上,有人穿著白袍在太平間門口監視著我。然後,我又看見這個怪模怪樣的人站在我們家的天井裡,就在同一天夜裡,我的手機……」

「你描述一下怎麼個『怪模怪樣』?」格拉格似乎突然間產生了興趣。他甚至在做筆錄。

「穿著白色外罩或者是某種白袍,戴著一頂帽子,帽子前面還掛著面紗——就像養蜂人戴的老式的防護面罩。然後就是今天,我想我被同一個人一直跟蹤到了紐格蘭奇修道院。」

「你認為兇手是誰?」

「我也不知道該相信什麼。」

「你認為你的生命受到威脅了嗎?」

「我想有這個可能,這取決於我對特雷諾死因的理解有多深。」

「那樣的話,我建議你個人不要再繼續追查下去了。懂我的意思嗎?」

「但是如果你們已經將兇手關起來的話,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還是第一次彬彬有禮地微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美國牙醫的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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