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說我並非全部明白其中的化學原理。」
「沒人全部明白。」
我想起了學生時代所學的一些知識,「新生兒是最佳候選人,對嗎?」
「是的,因為他們的腸道里還沒有進行分解的細菌。」
「它為什麼多長了兩條腿?」
「另外兩條腿屬於它的未發育的聯體雙胞胎,有時也稱寄生雙胞胎。」
「就像畸形秀或馬戲團展出的那樣。」
「是的,是體貌奇異的嬰兒。過去,他們中的大多數被保存在廣口標本瓶里,為畸形學家、解剖學家和專集」自然奇觀「奇珍異品的收藏家所收藏。用一個詞來概括,就是畸胎。也許這會是它的歸宿。」雪利摘下手套的同時敲了敲嬰兒的屍體,它顫抖著,像《異形》中「吸臉蟲」的屍體。
我不禁想起自己以前曾見過類似的怪物。兩個月前,我和弗蘭一起在義大利的托斯卡納度假,在佛羅倫薩的一個博物館裡見過一個石雕,乍看上去像一隻甲殼類動物,其實雕刻的是一對雙胞胎,骨盆連在一起,但各有一隻腦袋,跟莫娜的這個不完整的胎兒有所不同。顯然,石雕所刻畫的是1317年真實誕生在該市的一對怪胎。
我們在停車場說再見。我突然想起什麼來,問他:「那具男屍是在哪裡發現的?」
「噢,我不太確定。警察會帶我去現場。離多諾不遠。」
《管鐘琴》的樂聲再次響起。雪利拿起電話。
「我是雪利。什麼?……你再說一遍……你確定嗎?」他聽到對方確定的回答。然後,他慢慢地放下電話,看著我。「死者是……是弗蘭克·特雷諾。他被人謀殺了。案發地點是莫納什。」
三輛帶黃條的警車一字排開,停在河堤的碎石路上。特雷諾的銀色賓士停在河岸和道路中間。反射車燈和手電筒的燈光不時地穿透從河上升騰起來的薄霧。警車上的無線電步話機「咯咯咯」地響個不停。在車燈的照射下,人員來來往往,低聲交談著。
雪利大踏步地從警車旁邊經過,我緊隨其後。他用手電筒往賓士車裡簡單地照了一下。光束從濺滿鮮血的車窗上一閃而過,但我還是看清了車內血淋淋的情景,連車內的裝飾品也沾滿了鮮血。雪利來到車前面,在霧蒙蒙的黑夜裡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從霧裡鑽出一個穿西裝打領帶、臉色鐵青的男人。他好奇地打量了對方一陣子,然後便失去了興趣,原來他想見的是另一個人。
我認出了奧哈根警佐,並低聲向他問候。他哼了一聲作答。我意識到他已經不記得我了,當時我沒戴帽子,我趁機在他從我身邊經過時向他發問:「奧哈根警佐?」
奧哈根停下來,審視著我的臉。
「特雷諾先生來的時候,車裡還有其他人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
「是你嗎?警佐。」雪利出現在我身旁。
奧哈根板著臉說道:「有目擊證人向我們報告說,弗蘭克在4點半和5點之間在來這兒的途中停下來在多諾加油。就他一個人。」
「謝謝你,警佐。」雪利親切地說道。
奧哈根繼續往前走了。我決定暫時對繆里爾·布蘭敦的事情隻字不提。
有人咳嗽了一聲,我們轉過身去,看到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我想他就是那位驗屍官。他抽著香煙,招手要雪利過去。我們跟著他來到離特雷諾的車子幾米遠的地方。薄霧裡,至少有四條車燈的光束交織在一起,所有的光束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他臉衝下趴在地上。軀幹上半部由壓在身體下面的手臂支撐著,兩隻手捧著臉,看上去他臨死前哭過或祈禱過,或者兩者兼而有之。我認出了特雷諾的銀色領帶,現在正搭在他的肩上。
「我想你們發現他的時候,就是這個姿勢,是嗎?」雪利問道。
「是的,一定是想掙脫進攻他的人。」驗屍官又吸了一口煙,咳嗽起來,長期抽煙把他的肺都熏壞了。
「也可能是事後被轉移到這兒的。」
「為什麼有人會這麼做呢?」驗屍官嘆息了一聲。顯然,他希望國家病理學家從一開始就接手這個案子。
「你有沒有將他翻過來?」雪利問道,一邊在屍體旁邊跪下來。
「沒有,他喉部的傷口再明顯不過了,我看到了他的失血量,死因明確。我決定將剩下的事情交給您來處理。」
「而且你確定他就是特雷諾?」
「是……」驗屍官這次把痰咳嗽出來了。「是的,他就是特雷諾,沒錯。這是在他的身子底下發現的。」
他把一個沾滿血跡的白信封拿給雪利看。我只能辨認出「弗蘭克·特雷諾」幾個字被整整齊齊地列印在地址標籤上。
雪利把手電筒遞給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副手套戴上。「請給我照著,依蘭。」
他從驗屍官手中接過信封,熟練地從沒有封口的信封中取出一張卡片,像是聖誕賀卡。我用燈光照著它,紫色的背景上,金色的螺紋裝飾圍繞著一段文字:「大地、空氣和水的寧靜陪伴在你左右,願隆冬里重新升起的太陽點燃你所有的夢想。」
雪利打開卡片,裡面還貼著一張地址簽,上面寫著:「Sicupisti puniuntur.」
「什麼意思?」雪利問我。
我聳聳肩。「拉丁文,如此懲罰……好色之徒?」我搜腸刮肚地應付著。
雪利哼了一聲,把卡片和信封遞給身邊的警察。然後他伸進屍體下面,將它翻過來並示意我過去用手電筒照著特雷諾的臉。
在一兩秒鐘的時間裡,死者的手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捂著臉,但是可以看見他的喉部——一條黑紅色的圍巾深深地嵌在下面的肌肉里,以及被鮮血浸濕的領帶。後來他的手從臉上滑落下來。
「他媽的!」一位警察罵道,擠到我前面,擋住了我的部分視線。
「天……」驗屍官又是一陣咳嗽。
「依蘭,」雪利溫柔地說道,「過來,我想讓你看看這兒。」
我在他身旁蹲下來,但是他指給我看的東西並沒有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所看到的只是恐怖的一幕——空洞洞的眼窩,裸露的牙齒周圍是橢圓形的新鮮創面。然後,我聞到一股奇怪而熟悉的氣味。
「看這兒……」雪利說。
腦袋的一側有一處傷口——是槍擊?雪利轉動死者的腦袋讓我看另一側,又是一處傷口,中間有個洞。
最後,它發出喀噠一聲響。
即使是親友向特雷諾做最後的告別,他的屍體也不能擺出來,因為跟莫娜一樣,他的眼睛被挖了出來,耳朵和嘴唇都被割掉了。
然後,我注意到他的嘴角有東西。他的血液好像凝結成一團球狀物,像燭花一樣。我感到胃裡一陣噁心。
「那是什麼?」我指著那一堆東西說。
雪利彎下腰,湊得更近了。「上帝呀!」他把戴著手套的手指插進死者尚未僵硬的口中,從裡面摳出一些東西來。「你相信嗎?」他站起身來,手裡捏著那件東西。「難道我們需要對付的是一個有心理障礙的愛開玩笑的傢伙?」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深色的針狀葉脈和一簇深紅色的漿果。
雪利一言不發地將車泊在卓吉達醫院裡,和我的車並排停著。
儘管我們倆在本職工作中都會接觸到死人,但是,我處理的是死亡時間很長的人類屍體,且死因模糊。我在進行法醫考古學研究的那一年中曾經參加過屍體解剖,當時有人將一具男屍捐獻出來供科學試驗用。但是,對一具無名男屍採取超然的態度較為容易,只是把它當做一副完美的肌肉和骨骼組織。
自此,在我的工作生涯中,我處理過許許多多副骸骨,當它們變成骨骼碎片甚至是泥土裡的一攤污跡時,與之保持一定的距離則顯得較為容易。你會學會接受:即使是一副完整的骨骼或保存完好的木乃伊,也不過是曾經有生命的人類早已清空的架子或者外殼而已。即使是我自己已故親人的屍體被盛斂在未封口的棺木中時,他們戴著念珠的手扣攏著,卻像是蠟像一般,怎麼看都不像我所認識的叔叔或阿姨。
但是,就在不久前,我還看見弗蘭克·特雷諾還在卓吉達的大街上活得好好的,現在他卻死在了博因河畔的原野上,喉管被人割斷。而且我所看到的是被殺害的人,而不單單是一具屍體。它使我想起以前所聽說的一件事情:靈魂尚未馬上離開身體。
殺戮手段之殘忍同樣讓人感到震驚。
「他是被人勒死的,」雪利出人意料地說道。他跟我一樣也在思索著。他關掉車燈,卻留下馬達在空轉。「顯然,他是坐在駕駛座上,進攻者從後面抱住他,並用他的領帶將其扼住直至昏厥,然後再割斷他的喉嚨。無論是誰作案,都一定會被濺得一身血。」
濺血的車窗,手電筒的光束照在被鮮血浸透的座椅。「可是,特雷諾又如何跑出車外的?」
「我想我最初的預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