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似乎你們不需要在這兒呆很長時間了。」我說。

蓋爾把太平間的鑰匙遞給我,指著一堆編了號的包裝袋說道:「是的,不會太久。我們正等著」濕地辦「派人來取這堆東西。」

「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東西也交給他們。」奇蘭說著,把一隻帶拉鏈的包裝袋遞給我。我注意到他在乳膠手套的外面又套了一雙無指羊毛手套。「我們在種子的附近發現了這個東西。」

在透明的塑料袋內,有一卷薄薄的皮革,皮革兩端逐漸變細,像伸展開的甘草。

我馬上就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了。「這件東西暫時歸我保管。」我說。我準備離開。

「嘿……」

「奇蘭,我得走了。」我說,並且加快了步伐。

「至少你應該告訴我們那是什麼東西。」他在我背後喊道。

「現在還不能解釋,以後再說吧。」

「那麼環境影響評估報告呢?」蓋爾繼續問道。

「等我電話吧。」我喊道,繞過車棚的一角走了。

當我返回到太平間時,首先引起我注意的事情是室內的氣味發生了變化,準確地說,是多了某種氣味,甜甜的,是我熟悉的那種,但不知是什麼原因卻讓我感到不安。我越是想捕捉到這種氣味,它越躲著我。

我環顧四周,看看是否有什麼東西被人動過了。兩張檯子仍然蓋著床單,好像也沒有什麼東西被動過。我放在檯子上莫娜身旁的畫板和鉛筆還在原處……然後,我看到另一張檯子上的床單滑向我這一側的地板上。看上去像是有人將它掀起來又鋪上,但是鋪得不平整。床單也有可能是自己滑下來的,但是它加重了我的疑心,剛才可能有人來過太平間。考古學家習慣於用小的證據片斷來進行大的推理。

我拿出手機給奇蘭打電話。

「什麼事,依蘭?」

「剛才我不在的時候,你們有沒有去過太平間?」

「我們?絕對沒有。」

「有沒有讓什麼人進去過?」

「據我所知,沒有。等一下,我問問蓋爾……」我聽到他重複了一遍我的問題。「沒有。」

「有沒有人跟你們要過太平間的鑰匙?」

「沒人跟我們要過鑰匙,」他慢吞吞地說道,顯然是在聽蓋爾說話,「蓋爾也在搖頭,這事跟我們倆有關,現在我們都說清楚了。那截皮革有什麼重要意義嗎?」

「我很快就會找出來。」我回答說。緊接著按下手機的「結束」鍵。

我正小心翼翼地向後摺疊著莫娜的床單,雪利推門進來了,一邊還讀著早些時候別人交給他的黃色信封內的材料。「沒問題。」他說道。我們的談話繼續進行,好像我們誰也沒有離開過房間一樣。「鞣酸充分發揮了作用……」他走到台前用充滿敬意的眼神看著莫娜,「這位女士的皮膚全部變成了皮革。」

「馬爾克姆,你中途回來過沒有?」

「沒有啊。」

「你能聞到……香水味嗎?」

他抽抽鼻子。「聞不到啊。」然後他笑了。「你要知道,我們現在處理的並不是一個被保存下來的聖徒。」他把信封捲起來放進粗呢外套口袋裡。檯子一端的清潔池裡放著一箱外科手套,他從這個藍色的紙箱中抽出來一副戴上。

現在我拿定主意,不去想什麼人曾經來過太平間以及他來的原因。現在需要考慮的是其他事情。由於了解了鞣酸過程的範圍,我再一次燃起了莫娜屬於古代人類的希望。而且現在我的手上有最新的發現。「說到皮革……」我說話的同時舉起手中的塑料袋。

雪利的眼睛一亮,「是在車棚里的淤泥中發現的嗎?」

「是的。想不想看一看它是否與實際情況相吻合?」我把袋子遞給他。

雪利打開袋子,小心翼翼地取出皮條,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把它垂下來,因此我們能看清楚它的長度。它展開了,但是還有一些彎曲。我發現皮條的兩端被拉長,並成蜷曲狀,似乎是因不堪重負而發生斷裂。雪利把它拉直,它的長度約為五十厘米。

他把床單全部掀開,然後把皮條放在莫娜頸部一側的勒痕上。完全吻合!

「這一點毫無疑問。」他說道。

然後,他檢查了皮條的末端,「這個地方不是被掘土機挑斷的,斷口不是新的,肯定是在別人勒她的脖頸時崩斷的。」他把皮條還給我。「但是我還是傾向於認為他們所使用的繩索應該更長一些。」

「也許有人從後面用皮條將她活活勒死。」

「嗯……或許是用棍子將皮條擰緊。這樣就把皮條末端捲曲的原因解釋清楚了。」

「這也可能是她脖子上所佩戴的飾物。」我把皮條舉起來,放在燈光下,用手慢慢地捻著。「但是皮條的兩端並沒有縫在一起的錐眼……也沒有打結的痕迹。」

「我認為,考慮到當時所用到的力量,即使打過結,也容易鬆開。因此,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有人用莫娜自己的項鏈將其勒死。」

「我想我們無法找到確切的答案。」我把皮條放回標本袋裡。「關於莫娜的工作你已經完成了。我同意你的看法。」

「我沒有理由繼續對你的」莫娜「進行檢查了。我也沒有權利再花費時間和金錢為她做檢查了。但是為了你,我會對她進行X光透視。」

忽然間在太平間里響起了邁克·歐菲爾德的《管鐘琴》(Tubular Bells),只是聲音顯得細細尖尖的。我們帶著幾分疑惑,互相看著對方。然後雪利意識到了什麼,「見鬼!」他說,「是我的手機。」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隻摺疊的信封,然後拿出下面的手機。「喂?」

當他接聽電話的時候,我禁不住笑了起來。是巧合,還是故意?馬爾克姆竟然選用《招魂者》作為自己的彩鈴!

我開始在心裡對莫娜的已知情況進行歸納整理,但是這種歸納很快就變成了未知情況的羅列。她的真實容貌我們不得而知;她最後的進食也沒有留下任何殘留物供分析;沒有留下記錄其飲食習慣的牙齒;身上沒有任何飾物、服裝、珠寶或其他任何財產,除非你認定那根皮條為裝飾品。我開始考慮,如果繆里爾·布蘭敦一意孤行,那麼國家博物館到底會為有關莫娜的科學研究支付多少費用呢?碳同位素測定?有可能。CT掃描?不太可能。

雪利壓低了聲音打電話。「現在不行……現在有人跟我在一起……得做完……好的,好吧——我五分鐘以後到。」他掛了電話,對我說,「依蘭,我需要到主樓的前台去。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你再呆一會兒,不介意吧?等我一回來,我們就進行其他屍檢項目。」

「沒問題。反正我要作一些素描。」

雪利把信封和手機分別放在不同的口袋裡,離開了太平間。我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是下午6點10分;我往奇蘭的手機上發了一條簡訊,告訴他們如果還沒回家的話,現在就可以回家了。我還補充說道,我周末開始撰寫環境影響評估報告,如果需要核實材料,會給他們打電話或者發電子郵件。濕地組織的工作人員肯定在往麵包車上搬淤泥和其他標本。但是那截皮條除外,我會把它裝在袋子里放在莫娜的身邊。

我圍著屍檢台走動,選定了觀察莫娜的最佳角度,頸上的勒痕和兩臂的位置全都一覽無餘。皮質肌肉已經干透,肩膀上的一小塊地方顏色已經變淺,使得毛孔清晰可見,像紋身師用針扎出的刺青。在畫她的臉的時候,我發現她的鼻子保存完好、優美精緻,這一點是我所不曾注意到的,以前只是驚訝於她被毀掉的面部特徵。它與她所遭遇的暴行形成鮮明的對比:儘管施暴者手段殘忍,但她的嬌美依然清晰可辨。

一個想法閃現在我的腦海里,雪利沒有提到莫娜的手臂上是否有自衛的痕迹,就是說她是否曾試圖保護自己。我首先檢查她伸出的手臂,接下來再檢查那隻彎曲的手臂,但是什麼也看不見。我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她放在乳房上的那隻手握成拳頭。我再次拿起她的手,從每一個角度進行檢查。她手裡好像握著什麼東西。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蹲下來,腦袋與解剖台保持水平,逆著光線,舉起她的手,眯起眼睛想看清楚她蜷曲的手指里握著的東西,但一絲光線都透不過去。

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把它打開,輕輕地把刀刃較鈍的部分插入莫娜的兩指之間,結果碰到了堅硬的表面。

莫娜手裡果真攥著東西。

我站起身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我身後的另一張屍檢台,把本來已經傾斜的床單碰落到地上。我轉身去撿起床單放回檯子上,也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床單下面的東西。

有一天,菲尼安·肖在課堂上提出了一個問題:哪一種行為能把人和其他生物區分開來?我們意識到他在提問題時用詞格外小心,因此,我們試圖儘可能去理解他所說的「行為」,有人回答是「書寫」或「演奏樂器」,還有人回答「製造工具」,結果沒有一個回答能讓他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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