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ACCIACCATO DELIRANTE……/如狂風暴雨地…… 08

這麼說來,我應該什麼都沒拿就從房間衝出來了,卻……。

我對抗著濁流,勉強來到了商店街。所有的店鋪都拉下了鐵門,前方堆起高高的沙包。稍微一瞥,沙包看似防堵了淹水,但看看隨著前進而逐步升高的水位,這些堆起的沙包被濁流吞沒,感覺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快點!國中在那邊!」

十字路口的路邊,穿著黃色雨衣的警察大聲呼叫著。然而可悲的是,他的聲音被雨聲和濁流給蓋過,根本傳不了多遠。可能是明白這一點,警察用雙手不停地指示避難地點的方向。

擦身而過時,我向警察說謝謝。雖然不清楚我的道謝在這樣的噪音中能否傳進他耳中,但我還是無法不說。

仔細想想,這實在諷刺。短短几十分鐘前,淋在身上的水滴才讓我感到安心,然而現在打在身上的水滴卻激起了我的焦慮。

彎過十字路口,前方是一片平緩的坡道。上坡之後,水位當然變低了,腳步也變得輕鬆許多……。這麼一想,身子便一下子輕盈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背後傳來恐怖的聲響。

嘩啪。嘩啪。

就連在這樣的暴雨之中也能聽見的,間歇性的粗重水聲。

回頭一看,道路的盡頭就在十公尺前方的堤防處,駭人的聲響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然後我目睹了不敢置信的情景。

水波不斷地溢出堤防。那就是聲音的真面目。

可怕的是,溢出來的水波傾瀉在路燈上。

堤防的高度明明比二層樓的房屋還要高。

萬一這道堤防決堤的話……。

背後竄起一陣惡寒,為了甩開那種恐懼,我奔上眼前的坡道。

好不容易來到體育館,在門口我立刻領到了毛巾和尼龍袋。我躲到屋檐下,用干毛巾擦過臉後,總算放下心來,把濕掉的雨衣和運動鞋塞進尼龍袋裡。

我以為要登記住址和姓名,但不需要任何手續,我就被帶進館內了。

體育館中人滿為患。如果這些是穿著體育服的國中生,那就是很平常的景象,但現在來來去去的全是穿著家常便服的居民,因此感覺相當怪異。裡面甚至有人穿著睡衣。

體育館內本來就沒有空調吧,不管再怎麼寬廣,塞進這麼多的人,光是呼吸就讓空氣變得悶熱無比。再加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體味,摻雜在一起,幾乎令人眩暈。

今晚得在這種悶熱和臭味中度過一晚嗎?——光是想像,我就一陣毛骨悚然,就在這個時候,人群中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啊,太好了,你順利過來了。」

「岬,岬老師?」

突然現身的岬老師一看到我,立刻破顏微笑。

「老師怎麼會在這裡?老師的公寓不是在榮區嗎?」

「我朋友住在堀川,我來找他,拖拖拉拉的,結果碰到了避難勸告。然後來到避難地點一看,卻不見你的人影,所以才打電話給你。不過你果然是個音樂家呢,就連這種時候,或者說正因為是這種時候,更不會放開樂器。」

咦?我望向岬老師開心地指著的東西,發現自己的右手緊握著小提琴盒。

我一陣啞然。

到底是什麼時候拿的?——可是這下子之前的一切也令人恍然大悟了。會選擇穿雨衣,是為了可以騰出手來提樂器,路上一直覺得肚子上有東西,是因為在保護這個提琴盒。

「我完全沒意識到……」

「情況緊急,你一定相當驚慌吧。這種時候,人好像會在無意識中帶走最熟悉的東西。這是演奏家常有的事,但像我就沒辦法把樂器帶走,所以真是羨慕極了。」

我急忙從琴盒中取出我的夥伴。琴盒是完全防水的,但避難途中或許我相當粗魯地對待了盒子。

琴弦有沒有鬆掉?琴橋有沒有偏移?音柱有沒有跑掉……?太好了,沒有任何異狀!

我摸索口袋,口袋裡只有房間鑰匙,連錢包跟手機都沒帶,全丟在公寓了。

不是用腦袋思考,這雙手比起金錢或是與社會的連繫,更優先選擇了樂器。一股愛憐之情頓時湧上心頭,我非常自然地拿起小提琴擺好。

融入右手指的琴弓觸感。

左手四指記憶的E至G弦。

這隻手,還有這些手指,比起鈔票還是鍵盤鎖,都更要熟悉小提琴。不,它們被看不見的牢固絲線緊緊地連繫在一起。

然後我傾斜脖子,讓下巴與臉頰體會樂器的溫暖的時候——

「就說不會給自治會長添麻煩了啊!」

館內中央一帶傳來男人的怒吼。

「不,畑中先生的心情我懂,可是已經來到避難所的人,我們不能讓他再回去。拜託你替我想想吧。」

「與其在這種地方干焦急,我寧願回去店裡,盡量把一樓的商品墊高,只是這樣而已啊。哎唷,拜託啦。」

「我是不想這樣說,但我也跟畑中先生你一樣是生意人啊。不,這裡的商店街老闆每一個都一樣,可是大家都默默忍耐啊。」

「你們是開理髮廳的又沒關係,我的店可是米行啊,你懂嗎?」

「為什麼開理髮廳的就沒關係?」

周圍的人詫異出了什麼事,沉默下去,劍拔弩張的氣氛逐漸擴散開來。

「會長,不好意思,我也要回去看一下。不用擔心,我一定會回來。」

「魚新先生!怎麼連你也說那種話?如果自治會的幹部那樣做……」

「這裡的人還沒有忘記十年前的慘況啊。」

「各位,我是鎮上的河川課人員!現在已經發布避難勸告,堤防周圍一百公尺目前非常危險,所以禁止離開避難所,請各位留在原地。」

「公家機關的滾一邊去!」

看上去個性火爆的商店老闆揪起年輕男子的衣襟,與幾個上前制止的人扭打成一團。這段期間,仍有人強逼自治會長,更有人上前勸阻,場面混亂到不可收拾。

館內各處開始傳出嬰兒與幼童的哭聲。母親被哭個不停的聲音惹得心煩意亂,也厲聲叫罵,挨罵的孩子哭叫得更是厲害了。

男人們也聚在一塊兒商量著什麼,但一片騒亂之中,對話自然變大聲了。許多地方似乎在為了爭位置而吵架。小學生們不曉得有什麼好玩的,穿梭在人群間跑來跑去。

已經亂成一團了。

再這樣下去會演變成亂斗——

就在這個時候。

前方突然傳出「砰」的一道巨響。

瞬間,怒吼和哭聲、甚至連呢喃細語聲都靜止了。

聲音是從舞台上傳來的。舞台上有一座倒下的白板和一個老人。

「不好意思啊,各位,不小心弄倒了,嚇著大家了。」

那個人一副好好先生的相貌,可是聲音中氣十足,即使沒有麥克風,聲音也響遍了整座體育館。「可是各位的行動,實在是讓我這樣的老人家心臓吃不消,希望大家可以稍安毋躁好嗎?」

「老先生,我們商店街老闆……」

「畑中先生,你的心情我懂,可是如果你現在離開,會有更多人爭先恐後跟著你一起走。要是裡面有人被淹死了,你能不在乎嗎?萬一去叫那些人回來的人也一起遭殃,你可以沒事似地繼續過日子嗎?」

男人沉默下去。

「店和商品當然重要,可是最重要的東西都已經像現在這樣聚集在這裡了。然而卻要再把它丟回水深火熱之中,這不是聰明的做法啊。」

「我知道……這我都知道啊!該死……!」

米店老闆擠出聲音似地罵道,慢慢地垮下肩膀。

「為什麼又會碰上這樣的事?難道住在這裡的人做了什麼活該遭天譴的事情嗎?」

「災禍是不看人的啊。」

「就算是這樣,這也太殘忍了!我說老先生,十年前的事,我連一刻都沒有忘記過,想忘也忘不掉,老先生也是一樣的吧?」

台上的老人一臉嚴峻地點點頭。

聽到十年前,我的記憶恢複了。當時我還是小學生,但透過電視畫面看到的景象,不是那麼容易忘掉的。

二〇〇〇年九月十一日,前所未見的暴雨襲擊了名古屋及周邊地區,也就是世間慣稱的東海豪雨。那天整整下了兩個月份的降雨量,堤防潰堤,山崩、土石流造成了莫大的災害。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天白區以及西枇杷島町這裡的淹水災情,建築物直到二樓都完全浸泡在泥水之中,只有交通標識的圖案部分還露在水面上,那情景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西枇杷島車站則完全沒入水中,只剩下車站建築物屋頂浮在水面,不折不扣是一片世界末日的情景。災害損失也超過二千億日幣,似乎有好一陣子被視為是都市災害的象徵。

「那天我們也是在這樣的暴風雨中,擠得像沙丁魚似地躺在這兒過夜。聽著那下個不停的雨聲,想像自己的店怎麼了,真的是又怕又難受,完全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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