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人七月以後,交響樂團的聲部練習開始了。各聲部的音還沒有穩定下來,所以大老的鋼琴獨奏還不會加入,練習時也由橘講師代理彈琴。說到代理,鋼琴也一樣是代理的,柘植彰良在演奏時,幾乎都使用他專用的史坦威鋼琴。這架史坦威鋼琴是配合柘植彰良的體型、手指長度、打鍵強度而製作的特製品,被稱為柘植彰良鋼琴。這是全世界僅此一台的逸品,價值無從估計,因此只有柘植彰良本人可以觸摸它的鍵盤,今天橘講師使用的是山葉的平台鋼琴。
樂團首席的角色是統合整個樂團,但協奏曲的情況,還要再加上鋼琴。首先讓樂團整體的音調合了,然後再加入鋼琴,進行合奏。不過以柘植校長為主的這首協奏曲,鋼琴會在正式登台前一個月加入練習,所以必須事先把交響樂的部分完美演練好,這樣無論鋼琴獨奏如何表現,樂團都能夠當場配合。
我最擔心的就是這裡。只剩下兩個月而已,我能夠統率這個樂團嗎?
史特拉第瓦里的出借禁止令尚未解除,能夠拉奏那把樂器的愉悅也被剝奪了,我實在是無法湧出力氣去面對這樣的難題。
總共五十五名的演奏者集合在練習室里。包括雄大和友希在內,有好幾個認識的人,但大半都是初次認識。不,長相當然認得,但我不知道他們的音樂是什麼樣的風格。都已經四年級了,基礎當然沒問題,所以應該沒有技巧糟到可怕的人,或是前衛藝術家混在裡面,但取而代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和特色。要讓他們收斂這些突出的部分,與其他人的音樂融合在一起,釀造出交響樂團的音色——這就是調合,但是面對底細不明的他們,我卻只感覺到不安。
另一個令我擔心的是選曲。
拉赫曼尼諾夫的《C小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這是讓協奏曲作家拉赫曼尼諾夫一躍知名的首屈一指名曲,也是俄國浪漫派的代表作。它纖細而優美的旋律廣為人知,但鋼琴獨奏不必說,交響樂部分也一樣要求高超的演奏技巧,是一首艱澀的曲子。所以充斥著整首曲子的緊張感,除了曲調本身以外,亦來自於包括鋼琴獨奏在內的所有演奏者的緊張。
一八九三年,拉赫曼尼諾夫在莫斯科大劇院上演歌劇《阿列科》,以新進作曲家的身分華麗出道。然而四年後,他在聖彼得堡初演的《第一號交響曲》卻被評論家批評得一無是處。貧嘴薄舌的辛辣詞語、甚至波及作曲家自身性格的幾近中傷的批判,足以讓精神尚不成熟的拉赫曼尼諾夫陷入神經衰弱。憂鬱症與精神耗弱,再加上當時剛結束與情人安娜·歐娜塔斯凱亞的戀情,這使得拉赫曼尼諾夫益發喪失了創作的熱情。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他完全無法構思出任何曲子,甚至辭掉了歌劇團的指揮工作。
擔心他的親人透過朋友介紹,安排托爾斯泰勸導他。說到當時的托爾斯泰,他是代表俄國的大作家,拉赫曼尼諾夫也對他敬畏有加,因此眾人認為托爾斯泰是將他拯救出絕望深淵的最佳人選。然而拉赫曼尼諾夫與這位大文豪的初次見面卻以最糟糕的形式落幕了。拉赫曼尼諾夫在托爾斯泰面前表演他的新曲《命運》,然而聽完之後,這位作家筆直地看著拉赫曼尼諾夫的眼睛說:「這種音樂,你以為有誰會欣賞?」
拉赫曼尼諾夫沮喪得更厲害了。食慾減退,肉體方面也瀕臨危險水平。就在這個時候,拉赫曼尼諾夫遇到了尼可萊·達爾醫師。當時歐洲正值弗羅伊德主要著作出版的時期,心理療法大為流行,達爾醫師也是專門以催眠療法治療精神官能症的醫生,在俄國開業。拉赫曼尼諾夫開始接受達爾醫師的治療,催眠療法發揮效果,他逐漸恢複平靜與自信。就這樣,他在一九〇一年完成了《第二號鋼琴協奏曲》。
這首曲子會受到大眾的喜愛與佳評如潮,旋律之優美和壯闊固然功不可沒,更重要的是因為整首曲子瀰漫著世紀末俄國的氛圍。從不安與絕望沉滯的第一樂章,到革命的興奮與歡喜爆發的第三樂章,樂曲的結構,就宛如預言著接下來勃發的俄國大革命。
我看好時機站起來。
以肌膚確定眾人的視線集中過來後,我用開放弦拉出第一音,眾人配合發出的音開始調音,喧鬧的混沌音符逐漸變成同一個音階,但是其中卻只有一個特別突出的不協和音。是雄大的小號。
這麼說來,我們雖然同系,我卻是第一次與雄大待在同一個樂團。我聽過雄大的獨奏,他的音特別活潑,但節奏正確,是處在躍動與崩壞的境界線般的演奏。那很有雄大的個性,我很欣賞——但是他的音能融入這個樂團嗎?
就在不安隱約掠過胸口時,這個樂團的指揮現身了。
演奏家系導師,江副副教授。他穿著T恤配外套,打扮很率性,但上頭的長相看了令人生膩,就連用手指梳理頭髮的動作都顯得猥瑣。成天巴在校長身邊的狗腿須垣谷教授也沒有人望,但這個江副副教授更是萬人嫌。
會說得這麼苛,大概是因為我討厭這個教授。在校內私底下批評柘植校長是老害的那種狡猾;還有明明對教授的位置哈得不得了,想瞞又瞞不住的馬虎;以及不曉得是不中意我哪點,動不動就對我找碴的死心眼。我聽說我無法參加比賽,都是因為這傢伙在推薦會議上打壓我。而這樣的我現在卻在這個榮譽的樂團擔任首席,被指派為指揮的副教授心中作何感想?
不出所料,江副副教授看也不看我,一下子就走到初音率領的大提琴部前。
「自我介紹……我想免了吧,大家當然都認識我,你們我也大概都認識。雖然也有一些讓人疑惑怎麼會在這裡的臉孔,不過既然都被選上了,也無法變更。我就相信你們都是一時之選,我也全力以赴吧。」
挖苦與傲慢絕妙的調配,居然是樂團初次集合的開場白,真教人甘拜下風。我聽見身後有人用他聽不見的音量砸舌。
橘講師無動於衷地轉向鋼琴。
指揮棒一舉起,空氣頓時緊張起來。橘講師的雙手覆上鍵盤,接著彈奏出和弦。模仿俄羅斯正教教堂的鐘聲的徐緩連打持續著,逐漸轉為漸強。然而很抱歉的是,那與下諏訪美鈴彈奏的《康帕內拉》的鐘聲相比,更要貧瘠而且膚淺。雖然如果才一開始練習就彈出下諏訪美鈴那種音,一樣教人頭疼。
鐘聲結束,即將進入合奏的導入部時,指揮棒很快地往旁邊大大地一揮。
「不行,再一次。」
鋼琴再次連打。小提琴部蓄勢待發。
陰鬱的導入部迎向頂點,提示主題。然後合奏總算即將開——
「停,從導入部再一次!」
這次從小提琴開始。可是指揮棒又在同一個地方敲打譜架。
「喂,那邊的小號!你一個人沖什麼沖!」
雄大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我的不安成真了,雄大的節奏與樂團格格不入。
「你懂不懂調和的意義啊?呆瓜。好了,再一次啊。」
簡慢而粗魯的言詞。要是這樣就能搞好他說的什麼調和,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輕鬆的事了。想必監獄還是收容所的交響樂團,一定能夠演奏出無比調和的交響樂曲吧。
接著江副連續罵了三次,到了第四次,他的聲音變成了尖叫。
「給我差不多一點!這次連笛聲都不對勁了。喂,右邊的單簧!還看,就是妳,這個白痴!」被指名的友希蹙起眉頭。一點小失誤居然被念了三分鐘之久。被那絕對稱不上動聽的嗓音不停地責罵,全員的表情皆一片陰沉。就連一向頂著朴克臉的舞子都毫不掩飾她的不悅。
接著換我中箭了。
「喂,那邊的第一小提琴,你是不是坐錯位置啦?還是你明知道首席的任務,還硬是要賴在那裡?應該要領導樂團的你第一個走音是要幹嘛?你想毀了這首曲子嗎?那種水平居然拉史特拉第瓦里,根本就是暴殄天物。你怎麼會坐在那種地方,實在是教人匪夷所思。你到底是在甄選會使了什麼魔法?是用什麼催眠術騙了校長的?」
結果兩個小時的練習,能夠演奏音樂的時間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全是在聽江副那令人感激涕零的指導。江副離開後,放下樂器的團員們臉上凈是疲憊與厭惡。
「誰啦?居然挑那種王八蛋當指揮。」
首先發難的一樣是雄大。
「被他那樣搞,本來能團結的都會被他破壞光了。」
舞子沒有看雄大,回應他的話說:
「定期演奏會的指揮是演奏家系導師的職務,這是長年來的慣例啊。可是在埋怨之前,你也稍微冷靜一下怎麼樣?你搶拍是事實,而且直到最後拍子都跟大家不合。」
「喂……妳給我等一下。」
「雄大,你可不可以少說兩句?」旁邊的筱原警告他。
「你說什麼!」
友希別開臉去。那張苦澀的表情在說:又開始了。初音也是,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沒事的——我向她點點頭,可是……。
事情大條了。什麼調和,這個樂團演奏出來的全是不協和音。就算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