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AFFANNOSO PIANGENDO……/如煩憂嘆息地…… 09

隔天,練習室比預定還晚才輪到我使用,我一進房間便立刻取出我的愛琴。接下來一個小時,我在這間隔音完善的房間專心致志地練琴。

比賽的實績不必說,入間裕人與我最大的差異就在於表現力。我聽過他的演奏幾次,與只是賣弄小技巧的我不同,他的演奏有力量。

琴音有感情、有重量。旋律有故事、有生命。

首先必須去貼近那個水平才行,但距離還太遙遠了。即使如此,我也只能往前進了。而且我害怕停下來思考。我不願停下練習,讓寂靜降臨。只要夾著小提琴,拉著弓,我就可以逃離不安。

選擇帕格尼尼的《鍾》做為甄選會的曲子,連我自己都覺得真是著妙棋。因為帕格尼尼絕不會讓演奏者輕鬆,這首曲子光是要照著譜面拉奏就非常辛苦了,一旦開始演奏,就不得不全神貫注。

比方說雙音奏法。雙音奏法是同時拉奏兩根弦,使音重迭的奏法,能夠拉出比單音更華麗許多的音色,但帕格尼尼的這首曲子,必須在超高速的過渡樂節中拉奏雙音才行。比方說泛音。泛音是在琴弦各處的泛音位置浮按琴弦,這樣就能壓抑琴弦原本的震動音,僅製造出泛音。泛音可以製造出清亮晶瑩的音色,但這等於是要用左手的撥奏來演奏。無論何者,都需要高度的技巧與柔軟修長的手指,與其說是演奏,動作更接近特技表演,可是有個演奏的地方甚至必須同時運用這兩種技巧。指導教授的印象不佳、甚至沒有比賽經驗的我想要賺取分數,就只好靠這種演奏來引起注意了。這就好像沒有實力的體操選手心急之下,挑戰難度D的技巧,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尼可羅·帕格尼尼在十三歲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小提琴演奏中應該學到的一切技巧,後來他成為作曲家,用自創的練習曲創造出新的技巧和特殊奏法。理所當然,他所作出來的曲子實在不是一般弓法所能演奏的。加上這名作曲家有著表演家的一面,據說他曾在演奏會上故意把琴弦一根根切斷,最後僅靠著一根G弦拉奏完整首曲子。簡而言之,帕格尼尼從一開始就是特技取向。而且為了避免技巧被人偷走,他一個人管理所有的樂譜。與交響樂團合奏時,他總是在上場前一刻才將樂譜分給伴奏的交響樂團,然後演奏會一結束就把譜收回;即使在練習的時候,他本身也不進行獨奏,所以交響樂團成員只有在正式上場時才能聽到他的獨奏演出。帕格尼尼就是這個樣子,因此後世的音樂家們費盡辛苦才重新謄寫出他的曲子譜面,即使如此,還是不曉得究竟有多接近帕格尼尼的原版樂譜。知道這一點的,大概只有帕格尼尼本人了。

我背後承受著壞心眼到家的帕格尼尼的視線,摒除一切雜念拉著弓。小提琴的音程會因為些許手指角度的變化而改變,所以把位的移動比鋼琴更要求纖細。不能一口氣移動,比方說從一指移動到下一個三指的把位時,要在中間加入第三把位的一指的中間音。然後不能急,從低音升向高音時,如果移動大,動作快,就會突顯移動的音,所以必須徹底配合運弓的速度。

彈奏不知道第幾次的迴旋曲的主題時,練習室的門突然打開了。

我驚訝地停弓,而突然現身的闖入者惡狠狠地瞥了我一眼。擋在正前方的那個人,是體格連男生都自嘆弗如的女鋼琴家。

「下、下諏訪同學……」

「還下諏訪同學!你在拖拖拉拉些什麼?都超過預定十分鐘了,下一個輪到我,你快點出去。」

「呃,可是我前面的就晚了十分鐘……」

「那不關我的事。好了,結束了,快出去!」

下諏訪美鈴推開我,不容分說地坐到鋼琴前。這麼一來,能夠移動她的大概就只有拖吊車了。

下諏訪美鈴是我看過名字與外表差異最為懸殊的人。隨手綁成一束的頭髮一看就粗糙無光,看起來意志堅定的眉毛甚至沒有修整過。目光陰險的眼睛還有鷹鉤鼻、嘴角撇下的嘴唇,再加上那威風堂堂的體格,外貌活脫就像中世紀的女巫還是女摔角選手。她從走廊對面走過來,對向行人都得「噫」的一聲閃避到一旁——看來這傳聞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至少再五分鐘……」

然而我微弱的抵抗也毫無效果,她已經打開琴蓋,翻開琴譜了。我的話她一句也聽不進去。那種旁若無人的態度,也是她眾所公認的特色之一,據說就連所長進練習室,她也照樣視而不見,我行我素地繼續敲鍵盤,就好像在說:「你礙到我了,快滾。」

她也是很拚吧,我心想。我們固然想要設法加入定期公演,受到職業樂團青睞,但她也比我們更拚命地在朝比奈等眾多比賽中累積實績。因為鋼琴家無法常任於交響樂團,怎麼樣都會以個人活動為中心,因此只能設法幫自己的名字多鍍點金。

我甚至來不及把小提琴收進琴盒,死了心要走向門口的瞬間,下諏訪美鈴彈出的第一音刺上了我的背後。

鏘!我再也移動不了半步了。

如利刃般的金屬聲,那毫無疑問是鐘聲——李斯特的《帕格尼尼大練習曲第三號康帕內拉》。只是單純的巧合,或者她是故意的?她現在彈的曲子,正是我剛才拉的《鍾》。不,正確地說,是無比尊敬帕格尼尼的李斯特,將帕格尼尼的曲子改編成鋼琴曲的作品,堪稱是兄弟曲。主題有一點不同,至於整體的曲調,更幾乎是完全不同的作品。

即使如此,這壓倒性的表現力差距是怎麼回事?據說帕格尼尼是以響徹整個城鎮的教堂鐘聲做為靈感而完成這首曲子的。要用小提琴模擬鐘聲,就只能利用泛音與琴身的迴響,即使如此還是敵不過鋼琴的打鍵。鋼琴聲更要接近鐘聲多了。

不,這並非源自於樂器性質的不同。雖然不甘心,但我必須承認,兩者之間的差距,毫無疑問是來自於演奏家的實力差距。只要聽到主題的旋律,這一點便一清二楚。多麼悲哀、多麼強而有力的音色啊。只是一個音,就深深地刺入我的胸口,喚起我心底遺忘的孤獨與哀愁。憑我的指尖,怎麼樣也拉奏不出如此動人的音色。就讀這間音大的學生,無論專攻是什麼,第一副科都是鋼琴,所以下諏訪美鈴現在在彈的這首曲子的難度,即使沒有直接看到運指,我也一清二楚。因為原本的小提琴曲也是如此大幅度地移動把位。鋼琴的話,一定超過了兩個八度音,而且還必須高速彈奏,然而她卻彈得讓人絲毫感覺不出那樣的斧鑿痕迹,只純粹地表現出感情。

下諏訪美鈴這個人的風評絕對算不上好,但是周圍的人還是不得不認同她,全是因為她的琴藝高超。無論她是否外表不修邊幅、目中無人,在這樣的演奏面前,那些批評也只能煙消霧散。

這就是所謂藝術的魔性吧。雖然有時候人們形容演奏者將感情傾注在曲中,但另一方面,演奏出來的音樂與演奏者的人格卻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個性古怪的人能演奏出聖人般的音樂、而下流猥褻者也能演奏出天使般的音樂。

岬老師那個時候,我可以辯稱那是另一個次元的資質。可是下諏訪美鈴或入間裕人與我同齡,又在相似的環境中學習,我們之間卻有著不容分辯的巨大差距。那個時候應該是攫住了初音的絕望與焦躁,現在正腐蝕著我。

《康帕內拉》帶著哀調的旋律更加撓抓我的心,但我還是清楚地感受到她在默默逼我離開。我懷著一敗塗地的心情按下門把。

來到走廊,外頭充滿了學生安靜的喧嚷聲,以及各種樂器聲。那總有些舒適的喧囂讓我稍微恢複了冷靜。

此時窗戶吹來一陣風。

我右手提著小提琴,左手腋下挾著琴盒,只用指尖捏著樂譜,所以完全禁不起那一陣風吹。樂譜被吹得在天空四散飛舞。瞬間我失去平衡,撞上走在前面的人。要跌倒了……這麼心想的瞬間,我全力抱住小提琴。

「哇!」

兩隻手臂抱住了我傾倒的身體。

那個人也弄掉了手中的一迭樂譜,五顏六色的樂譜一眨眼便散落了一地。

「對不起!」是對方先道歉了。

「手呢?你的手沒事吧?。」

「嗯,我沒事。對不起,是我不小心。」

我彎身撿拾掉落的樂譜,發現擺在旁邊的小提琴正受到熱烈的矚目。仔細一看,兩眼發光地盯著那把小提琴的人是——

「岬老師……!」

「這把琴真不錯,是亞歷山德拉·奇奇里亞帝,對吧?」

「啊,是的。」點頭之後我才感到納悶。岬老師說的確實沒錯,但琴身或琴盒上應該都沒有刻上製作者的名字。

「真的好漂亮。到了這個境界,樂器本身就是一種美術品了。這樣一把琴,價錢相當於一架平台鋼琴,實在令人有些不甘心,但實際看到,還是不得不承認它有這個價值呢。」

岬老師的眼睛因為憧憬而閃閃發亮,就像個醉心端詳寶石的婦人一樣。

「樂器師傅真是幸福呢。就像許許多多的作曲家,他們可以把靈魂寄托在作品中,流傳百世。演奏家聆聽那內在的聲音,與他們攜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