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追逐文字,翻動書頁。繼續追逐文字,翻動書頁。城峰有紗機械性地重複這種動作。
諷刺和幽默的世界在文庫本之中不斷擴展。那是個窮人假裝的大富豪以及失業的青年在飯店中拿錯對方物品的故事。然而寓意膚淺的內容完全無法進入腦袋。雖然如此有紗還是快速地翻動書頁。如被強逼般閱讀下去,用右手拇指確認書頁厚度,就跟平常那樣,沒問題的,同時在內心如此勸服自己。
恭助哥好像在圖書館內被殺了。
被殺的時間是星期一的晚上十點。據說是被用書本毆打頭部致死的。好像現在還沒抓到犯人。據說現場留下了像是『く』這個文字的信息……父母忙得不可開交,又不可能和警察直接對話,所以得到的只有片面的情報。其實自己真的很不想去上學,可是卻「既然是高中生無論如何都要參加考試。」
被父母強逼地趕去上學。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解答考題的了。感覺考得很順利,也覺得不是這樣。
再次翻動書頁。努力地埋頭於故事之中。書本之中很溫暖,如同被蓋上毛毯般舒服愉快。重疊的書頁能將一切覆蓋起來。不論是討厭的事,悲傷的事,痛苦的事,還是不安的事——
「這個,麻煩了。」
別的文庫本被推到櫃檯上。
抬起頭來,里染天馬就在眼前。
「啊,好的。」
有紗慌忙把書籤夾在自己的書上,收下了里染的文庫本。她從封底後面抽出借書卡。風丘高校的藏書並沒有以條形碼來管理,所以借書手續還是舊時的方式。由於只需要在借書里上寫上名字和日期,因此就算沒有圖書委員也能辦理手續,不過名義上規定必須要有人來檢查才行。
窗邊的桌子處傳來笑語聲。撓著天然卷頭的演劇部部長,以及指著他說著什麼的新聞部部長。里染在借書卡上寫著名字,「不好意思啊,我們那麼吵。」
「不會……在考試期間總會這樣子。」
有紗收下了卡片,把今天和返還預定日的日期寫了上去,放入保管箱裡面。里染借的是電擊文庫的輕小說。封面上印著如尼採的著作風格的書名,以及貼背而坐的少年少女插圖。封面上的少年正喝著罐裝果汁。
「里染君,你不複習沒關係嗎?」
「這是我要說的話。」
里染天馬看著放在櫃檯上的有紗的文庫本。確實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
「在考試期間也看書,真是圖書委員的模範啊。」
「才、才不是這樣。」
「那為什麼要看書。」
「……因為書本能讓人逃避。」
在以黃綠色鑲邊的封面上,青年和老人在套著水桶的雪人前方手持高腳杯相視而笑。看起來相當幸福的樣子。
里染天馬暫且沉默不語,然後他慢慢地繞進櫃檯內側,坐在有紗旁邊的椅子上。
「是嗎。」
這句話聽起來既像是隨便附和,也像是洞識了全部事情。
有紗看著他的側臉。真是個奇怪的人,她想道。雖然之前就這麼覺得了,不過從昨天起這種想法就變得更加強烈。他在自行車前作出的奇妙行動。神秘的視線。以及,那些如同刑警問話般的問題。那麼說來在六月學校的體育館發生事件的時候,曾經聽到某個奇怪的傳聞。據說他協助了警察,讓事件得以解決——這樣的傳聞。
「克斯特納粉絲的女高中生在現今實屬罕見啊。」
里染天馬小聲地說道。視線再次盯在有紗的文庫本上。
「只是隨便挑來看而已,算不上什麼粉絲。比如『小不點和安東』,這類面向孩子的書籍我也經常會看……要說的話我還是更喜歡傑姆斯。」
「賣笑的少年?」
雖然後半句只是自言自語,但被對方說出書名讓她相當驚訝。
「你知道嗎?」
「因為這本書的緣故讓我有段時間對於麥淇淋的生產商相當執著。」
「我還是初次見到有同齡的人看過這本書。里染君也喜歡傑姆斯嗎?」
「不,我是恩德黨。」
「是、是嗎……不過,我也喜歡恩德。比如『毛毛』和『願望潘趣酒』。」
「願望潘趣酒嗎,真讓人懷念啊。這本書我現在都還記得。」
「嗯嗯。是個很棒的故事。」
「不,故事幾乎都忘了,裡面有個對書本吹毛求疵的討厭傢伙出現的場面對吧。那些諷刺真是絕了。」
微妙地岔開話題之後,里染粗略地翻開借來的文庫本。剛才的話題意見不合。而且,對方似乎也沒有離開座位的意思。
「……里染君,你經常在這裡借小說對吧。」
「因為這類型的比起圖書館這裡更齊全。動畫原作也有很多。」
「你喜歡動畫和漫畫嗎?」
「我喜歡逃避。跟你一樣。」
里染天馬把文庫本倒扣在櫃檯上。然後他朝有紗的手瞥了一眼,「胼胝。」
「唉?」
「手指上的胼胝。看來也沒有疏忽學業呢,不愧是學年第四名。」
「啊,不。這不是學習造成的。」
「插圖練習?」
「也不是這樣……」
原本打算順勢否定,不過有紗突然閉上嘴。可是已經太遲了。
里染天馬像是理解似地摸了摸下巴,「啊啊這樣嗎。」點了點頭。
「既然不光是閱讀也喜歡創作的話,文藝部反而更適合不是嗎?」
「……」
有紗用雙手扯住裙子的下擺。
暴露了。
明明無論是朋友,同學,前輩,後輩,甚至是老師,在學校里至今誰都沒發覺到的。而且,還是被基本沒怎麼說過話的隔壁班男生髮現。
耳朵紅透了。她以生硬的聲音尋找推脫之詞。
「呃,該說是,跟別人相互借鑒之類的,我不太擅長這種事。就是,所以說,其實只是有點興趣所以偶爾寫一下。」
「偶爾寫的話可不會弄出胼胝。」他進一步追究起來。「是什麼類型的故事?」
「……幻、幻想系的。」
「真想看看啊。」
有紗像金魚般嘴巴一張一合。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呢?里染的語氣缺乏抑揚頓挫,無法讀出其背後的真意。
「是在筆記本還是什麼上寫的嗎?電腦呢?」
「雖然不是不會用,但不太擅長……該說是不實際動手去寫的話就很難寫下去嗎,啊,不是,那個……」
「真是越來越罕見了。」
里染天馬半是驚訝地嘰咕道。有紗的裙子似乎都快要被扯爛了。很難寫下去?自、自己究竟亂七八糟地說了些什麼啊。
「里染君……里染君不會自己寫嗎?」
腦袋都快要沸騰起來,而且還提了個奇怪的話題。
本來以為會被對方恥笑,可是里染在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就像是受到出其不意的攻擊般移開視線。他撅了撅嘴,繼續說道。
「其實現在有個正在寫的故事。」
「唉?」
扯住裙子的手放鬆了力道。
「呀,不過我的那個寫的真的不怎麼樣。而且是第一次寫,結局都還沒決定好。」
里染天馬又拿起小說,百無聊賴地翻動起來。他的臉也和有紗同樣變得赤紅,目光游移不定。
難道說,他過來搭話就是這個原因嗎。目的是想要找別人討論創作的話題,所以才去接觸似乎有相同興趣的同年級學生嗎?無論是昨天的奇妙發言,還是剛才那番生硬的交流,都是因為他在尋找說出這番話的時機嗎。
假如是這樣的話,「有點意外呢。」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只是心血來潮嘗試一下而已。而且結局都還沒決定好。」
「你已經說了兩次了。」
有紗綻放笑容。總覺得已經好久沒笑過了。里染用雙手扯著文庫本小說。跟自己慌張時的反應相同。不過還是希望他能妥善對待圖書室的書籍。
「寫的是怎樣的故事告訴我嘛。」
「為、為什麼要問。」
「因為感興趣。而且,也許我能對你的故事給點意見。」
里染天馬折騰著文庫本好一陣子,不久後把頭轉過這邊,有點害羞地面露微笑。他環視櫃檯周圍,確定附近沒有偷聽的人之後,手足無措地開始說了起來。
「某個少女的故事。圍繞少女和一本小說的故事。」
「哇,感覺很不錯。」
「是嗎……某個地方有個孤獨的少女。內向的少女。雖然不怎麼顯眼,也不擅長和別人交流,不過實際上她相當知性又非常聰明。她很愛看書,平時總是在看著什麼小說。」
「嗯嗯。」
「不過,少女還有另一個隱瞞著的興趣。就是創作。不光是喜歡閱讀也喜歡自己去寫。她沒把寫出的小說給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