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不見的胎兒 第二節

「喔,好像出來了唷。」

天久鷹央開心地高聲說道,同時操作著滑鼠。在顯示著『石井美香』這個名字的畫面上,出現了抽血檢查的結果。

在我們和石井靜子談過後的隔天下午五點多,巡房結束後,鷹央和我便在門診診間看著電子病歷表。看來靜子已經順利將女兒帶來醫院了,她女兒石井美香在一個小時之前已經完成抽血。

「結果怎麼樣?」

「白血球9800,CRP 是2.84,有點發炎癥狀。而hCG 則是……2000啊。這個數字也很微妙呢。當然可以解讀為因為懷孕而上升沒錯,但是也不能排除人工流產後荷爾蒙失衡的可能性。不過,以人工流產後六個星期這樣的時間而言,這個數值還是有點高呢……」

聽見鷹央的喃喃低語,我也探頭望向熒幕。光靠一般判斷是否懷孕時最重要的荷爾蒙——hcG,也就是人類絨毛膜性腺激素,似乎無法斷定石井美香到底有沒有懷孕。

天久鷹央將雙手朝向天花板,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好吧,要等到我們和她女兒談過,並且進行超音波檢查之後,才能下結論。」

「但是這些檢查需要我們在場嗎?只要她能將女兒帶來,剩下的就交給婦產科不就好了嗎?」

「你在說什麼啊?根據那個母親的說法,她女兒沒有和男人接觸卻懷孕了耶。這麼有趣的病例,怎麼可以直接丟給婦產科呢?怎麼,你對這個病例沒有興趣嗎?」

「不,我並不是不感興趣……只是,該怎麼說呢……我對流產手術這種事情有點沒轍。雖然胎兒還沒出生,但是奪走胎兒性命這種事……」

我含糊其詞地說著。與此同時,鷹央也收起了原本開心的表情,正色道:「我懂你想說什麼。的確,人工流產是個非常具爭議性的處置,甚至有不少人認為『人工流產就是殺人』。」

聽到『殺人』這個強烈的字眼,我抿了抿嘴。

「醫師……你的想法又是如何呢?」

「我沒有答案。這不是一個有唯一正確解答的科學問題,而是一個沒有對或錯的倫理問題。在解決科學問題方面,我是個天才,但是對於倫理問題,我就一籌莫展了。所謂的倫理,是由社會上的『氛圍』來決定的,而我就是欠缺這樣的能力啊。」

天久鷹央露出一抹略顯寂寞的笑容,注視著天花板。我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鷹央具有超高的智慧,但是相反的,她卻相當欠缺察言觀色以及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的能力。她本人也很清楚這一點,甚至可能為此而感到自卑。

「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被視為『人』的呢?是在卵子受精的瞬間?還是在胎兒出現神經系統的時候?又或者是在胎兒離開母體的時候呢?有很多種看法,而且每一種看法都有其道理。最後,究竟要在這些選項中選擇哪一個,就要由社會全體來決定了。」

天久鷹央淡淡地說著。平常在向別人說明事情時總是很開心的鷹央,現在看起來卻顯得有一點悲傷。

「現在在日本,胎兒要在離開母體的時候,才會被視為『人』,並且被賦予人權。在懷孕還沒滿二十二周之前,由母體保護法指定醫師所進行的人工流產手術是合法的。呃,適用這個規定的對象,原本只有『假如繼續懷孕,便會因為健康或經濟因素對母體的健康造成損害』,或是『在受到暴力脅迫下進行性行為而懷孕』的時候。但是有關這項規定的解釋非常模糊不清,因此,事實上,仍有許多人單純只是因為不想懷孕,而進行流產手術。順帶一提,你覺得日本一年有幾件人工流產手術呢?」

「一萬件……左右吧?」我以消沉的聲音回答。鷹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諷刺又略帶悲哀的笑容。

「有超過二十萬件以上喔。」

「二十萬件!」聽見這個超乎想像的數字,我驚訝地提高聲調。

「很多吧。當然,裡面也包括為了確保母體安全等無可奈何的理由,而進行的人工流產就是了。」

天久鷹央說到這裡,疲累地吐了一口氣,沉重的沉默瀰漫在房間里。鷹央像是為了要轉換氣氛般,將雙手舉至胸前,拍了一下手。

「先不談這個了,假設在沒有性行為的狀態下懷孕,那麼就等於是處女懷胎啰。順帶一提,說到處女懷胎,最著名的故事當然就是聖母瑪利亞懷上耶穌基督了,在世界上還有許多類似的傳說……」

「不、不,應該不可能是這樣吧。」我反射性地插嘴,說到一半被打斷的天久鷹央,則是一臉不悅地鼓起腮幫子。

「你怎麼能斷言說不可能呢?沒有實際調查過,誰會知道呢?如果真是如此,那就真的是奇蹟了呢。這已經不是發表學術論文的問題了,可能連梵蒂岡都會派人來調查吧。」

天久鷹央有點激動地說著,我只能露出苦笑。看來她已經恢複平常的心情了。

「好、好,假如是奇蹟的話,可就不得了了呢。不過,其他的可能性應該比較高吧。例如單純是流產手術後荷爾蒙失衡,使得身體狀況變得像在懷孕一樣之類的。」

「當然也有這個可能。除此之外的可能性,還包括了流產手術失敗,女兒仍然處於懷孕狀態;或是女兒背著母親偷偷和男朋友見面,進行了生殖行為;又或者是她具有無性生殖的能力……」

「無性生殖能力就有點……」

「最後那個是開玩笑啦,我只是想表達還有很多可能性。而不管她是否真的懷孕,都應該仔細診斷才對。假如不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但沒有辦法對母體及胎兒——如果真的有的話——進行健康管理,更重要的是在精神方面也可能出現問題呢。」

「是啊,的確如此……」

我想起石井靜子昨天說的話。根據她的說法,她的女兒美香是在尚未完全接受的狀態下,進行流產手術的。流產手術是一種對身心都有極大傷害的重大手術,在非自願的狀況下接受這種手術,相信對她而言一定是個很大的打擊吧。

「不過,她是說『流產的孩子回到肚子里』嗎?這還真是令人無法理解呢。」

「嗯?是嗎?」天久鷹央對我投以意有所指的眼神。

「那種眼神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已經猜到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當然啦。昨天我就已經有個譜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叫石井美香來一趟醫院的。」

「所謂的『譜』指的是?」

「你就慢慢期待吧。」

天久鷹央將左手的食指豎在嘴唇前。她還是一樣什麼都要保密,每次都用這一招逃避話題。

「什麼期待,你每次都……」就在我正打算抱怨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喔,說病人病人就到。喂,小鳥,去開門。」天久鷹央像是在趕蒼蠅似地揮著手。

「所以,請問有什麼事呢?」

石井美香在椅子上坐定,眼神中立刻散發出敵意。她那不像是高中生的目光,讓我忍不住退縮。

幾分鐘前,美香在母親靜子的帶領之下,來到了這個門診診間。兩人一進入診間後,鷹央就對兩人說:「我想在母親不在場的狀況下和你談談」。當然,靜子非常堅持要一起談話,但鷹央半強迫地說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不診察了。」再加上美香也冷冷地對她說:「媽,你在外面等啦」。靜子這才咬著嘴唇,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了診間。

「你懷孕了嗎?」

天久鷹央對美香投出一記直球。美香看似不悅地將嘴唇扭成「乀」字形。

「是啊。高中生懷孕很奇怪嗎?你有什麼不滿嗎?」

「不,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只要是在月經來潮之後進行性行為,每一個女性都有可能懷孕。此外,我和你毫無瓜葛,無論你懷孕與否,我都不可能有什麼不滿。」

「什麼嘛。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把我帶來這裡?」

「我雖然對你本人沒興趣,但是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倒是很感興趣。」

天久鷹央那誠實得有點愚蠢的回答,讓美香咕噥了一句:「真是莫名其妙」。她繼續以劍拔弩張的眼神瞪著我們。看來她完全把我們當成了『敵人』。

「怎麼會莫名其妙呢?你在六個星期前接受了人工流產手術,但是卻主張現在還在懷孕,這點很不合常理吧。」

天久鷹央將話鋒轉向美香,美香則是沉默不語,別過頭去。

「你在接受流產手術之後,有再次和你的男朋友進行性行為嗎?」

聽見這個毫不修飾的露骨問題,美香忍不住睜大了雙眼。

「怎麼可能!我已經被關在家裡超過一個月了,連學校都沒辦法去。我媽媽自以為是地說:『你的精神狀態不適合出門』。精神狀態不正常的明明是那個人自己啊!」

美香情緒化地說道。在母親面前幾乎不發一語的美香,現在卻積極地吐出心中的鬱悶。從她將自己的母親稱呼為「那個人」這一點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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