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結束了……」
目送上午最後一個病人離開診間後,我趴在辦公桌上。我將臉頰貼著桌面,望向牆上的掛鐘。現在是十二點整。
「你怎麼像只離開水面的水母似的?真是難看。」
我緩慢地移動貼在桌子上的頭,望著站在我身後,毫不留情地這麼說的鷹央。
「醫師你為什麼這麼有精神啊?」
我們在八樓病房目擊了『鬼火』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我和鷹央便一如往常地來到了統括診斷部的門診診間。統括診斷部的門診病人,表面上雖然都是其他科難以診斷的病人,或者是必須花上許多時間診斷的病人,但事實上被轉來這裡的,大都是在各科門診一直抱怨或抗議,令人疲於應付的病人。抱著幾乎一整晚沒睡的沉重腦袋聽這些病人嘮嘮叨叨地說個沒完,簡直就像是拷問。我不知道中間究竟有幾次差點睡著。和躲在病人看不見的地方聽我們說話的鷹央不同,直接面對病人、聽他們說話的我,當然不可能打瞌睡,因此我只好不斷捏自己的手背,在上午門診的這三個小時里反覆與睡魔纏鬥。
「總之,我想先趴在桌上睡一下。我會在下午門診開始之前回來的。」
下午的門診從兩點開始。平常的午休時間,我都會吃午餐,或是去巡一下住院病人的房,但是我今天實在沒有力氣了,我想要儘早讓這個已經快要沸騰的大腦休息一下。
我站起來,往門口踏出一步,卻因為背後被拉住而踩空。一回頭,只見鷹央正拉著我的白袍一角。
「呃……怎麼了嗎?」
「睡覺?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我們不是現在才要開始做正事嗎?」
「正事?」
「對啊。有關昨天的『鬼火』,我們不是還都一無所知嗎?當然得趁著午休時間去收集資料才行。」
呃,我想,調查鬼故事絕對不是我的『正事』吧。
「那件事應該不用急吧。要是睡眠不足,頭腦也會不靈光……」
「不要把我和你那種笨頭腦相提並論。我的頭腦無時無刻都是很清晰的。」
天久鷹央挺起胸膛如此說道。平常鷹央要是沒有從晚上十一點睡到早上六點,也就是睡眠時間少於七個小時的話,脾氣就會變很差;然而,她滿腦子都是『謎團』的時候,就算好幾天不睡覺也沒關係。不過,我希望她不要以為每個人都像她一樣。
「如果醫師要去,我不會阻止你,但我想睡覺。我已經撐不住了。」
聽見我這麼說,鷹央眯起那貓咪似的眼睛,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
「……我是你的上司。」
「是,是這樣沒錯,有什麼問題嗎?」
「如果你不在乎自己的獎金變成怎樣,你就安心地睡吧。」
……卑鄙的傢伙。
「……哎呀,老實說,其實我已經猜到誰是犯人了耶。」
「嘆?犯人?猜到是誰?」
坐在我眼前的一位胖胖的護理師這麼說。我甩了甩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的頭,反問道。
因為我的獎金被廳央抓去當作人質,所以我只好跟鷹央一起來到昨天晚上和千惠子談話的,這間位於八樓西病房的病情說明室。這位身材宛如相撲力士的女性,也就是八樓西病房的護理長,早已坐在房裡等著我們。看來鷹央趁著上午門診開始之前,就將昨天的情況告訴她,並且和她約好了要碰面的樣子。
「沒錯,我知道犯人是誰。每次都是千惠子值夜班的時候,『鬼火』才會出現對吧?誰會做出這麼愚蠢的惡作劇,我一下子就猜到了。」
「那不一定是惡作劇吧?」隔著桌子,坐在護理長對面的鷹央如此說道。
「喔,對啊。真抱歉,魔央。我的意思是,假如那是惡作劇的話,那麼我大概知道犯人會是誰。」
護理長面帶笑容地更正自己的說法。這個護理長很清楚該怎麼對付鷹央,我想她一定是打從鷹央小時候經常跟父親來醫院那時,就認識她了吧。
「那麼,所謂的犯人到底是誰呢?」我在一旁插嘴說道。
「就是住在817號病房的病人。」
817號病房……我記得那病房就在『鬼火』出現的位置附近。
「817號病房啊。住在這間病房裡的病人,就是突發性氣胸的高中生、因為C型肝炎而正在接受干擾素(Interferon)治療的四十多歲男性,還有罹患酒精性肝炎(Alcoholic Hepatitis)的五十歲男性這三個人對吧。」
天久鷹央豎起食指,一邊像節拍器一樣左右搖晃著,一邊這麼說。
「你怎麼知道?」我望向鷹央。莫非鷹央也覺得那間病房的病人很可疑,所以事先調查好資料不成?
「什麼怎麼知道,掌握病人的資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醫師,你該不會記得每一位住院病人的資料吧?」
「內科的病人都記得。這不是應該的嗎?」鷹央一派輕鬆地說道。
簡單說,這間負責東久留米市全市醫療服務的天醫會綜合醫院,是一間擁有超過六百張病床的大型醫院。光是內科的病人,大概就有兩百人以上吧。要將這些病人的資訊全部記住,一般而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沒錯,一般而言……我再次體認鷹央那超人般的頭腦。
「所以,有嫌疑的是那三個傢伙當中的哪一個?」
「氣胸的病人唷。」護理長嘆息著說道。
「氣胸的病人啊。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做久保田光輝,是名十七歲的高中生,因為突發性氣胸,在二十天前住院。由於不是太嚴重的氣胸,所以在進行非侵入式治療並加以觀察之後,再過不久就能出院了。」
「是啊,沒錯。鷹央的記憶力還是一樣厲害呢。」
「為什麼你會覺得是那名病人在惡作劇呢?」
聽到我這麼問,護理長壓低音量說道:「這個嘛……是因為光輝同學對千惠子懷恨在心,想要報復她唷。」
「懷恨在心?報復?」
這些不祥的辭彙,讓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千惠子到底對那名少年做了什麼事?
「光輝同學啊……」護理長將音量壓得更低。「在抽煙的時候被千惠子抓到了。」
「啊?」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忍不住發出怪叫。「抽煙……?」
「沒錯。光輝同學躲在廁所抽煙,一手拿著煙走出來的時候,正好被千惠子撞見。光輝同學很緊張地拜託她不要說出去,但他住院的原因正是肺部疾病,加上又未成年嘛,所以千惠子沒辦法,還是向我報告了。」
「在院內抽煙被發現,醫院不會強制要求他出院嗎?」
在我以前任職的大學附設醫院裡,只要在院內吸煙,基本上就必須強制出院。
「我們醫院第一次抓到是嚴重警告,第二次抓到才會強制出院。所以我沒收他的香煙和打火機,並且連絡了他的父母親。光輝同學在家裡似乎裝作很乖巧的樣子,因此被父母親臭罵了一頓。」
「你是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他才對千惠子懷恨在心,並且故意嚇她是嗎?」
「沒錯,在這個樓層的病房裡,除了那孩子以外,就沒有人會對千惠子做那種惡作劇了。」
「又還不確定是惡作劇……」
「哎呀,對喔。抱歉。我只是假設如果那是惡作劇的話嘛。」
護理中四兩撥千斤地接受了鷹央的抗議。該怎麼說呢,她完全懂得要怎麼對付鷹央呢,我是否應該拜這個護理長為師呢?
「……總之,我們去問問看那名氣胸的高中生,聽聽他的說法吧。」鷹央嘟著嘴說道。
我和鷹央以及護理長一起在八樓西病房的長廊上走著,護理師和住院病人們往來交錯。昨天晚上還覺得這裡的氣氛很詭異,不過在白天看來,卻是一條漂亮又乾淨的走廊。間隔排列的病房入口,看起來就像高級旅館似的。雖然從走廊看不見病房裡的狀況,但可以從設置在洗手台側面的鏡子,看見在病房裡的洗手台刷牙的病人。
我們來到走廊的中間,走進門外掛著『817』門牌的病房,然後在右前方的病床前停下腳步。透過拉上的布簾,隱約可以看見裡面的人影。
「光輝同學,可以打擾一下嗎?」
護理長說完,也沒有等他回應,就直接拉開了布簾。布簾後方,一名少年盤腿坐在病床上,手拿著自動筆,正在閱讀一本看起來像參考書的書籍。他兩耳塞著耳機,耳機線連接著攜帶型音樂播放器。
「什麼事?」久保田光輝皺起眉頭,將耳機取下,完全沒有隱藏語氣里的不悅。
他有一頭理得很短的黑髮,臉上的青春痘相當顯眼,五官還算工整,身材纖細修長。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個『認真乖巧的高中生』。
「哎呀,你在念書嗎?真抱歉打擾你了,我們有點話想跟你說。」
「馬上就要考試了。請問有什麼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