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
一走進樓頂上大約兩坪大小的活動屋後,我便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這裡就是我的辦公桌。一般醫師的辦公桌,都在各科醫局所在的三樓;但我所隸屬的統括診斷部位在樓頂,所以我的辦公桌也被設置在樓頂這個廉價的活動屋裡。我看著窗外的建築物。那是鷹央的『家』;跟我所在的這個活動屋相較,那棟建築瀰漫著一股高級感。
我拉上窗帘,轉了轉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音。我感到一股沉重的疲勞感從心裡湧上,一定是因為剛才被鴻池欺負的關係。我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
正當我脫下急診部制服的上衣,準備換上便服的時候,身後傳來門被打開的軋軋聲。
「你工作結束了嗎?」
「哇!」
我嚇了一跳,一回頭,只見一名穿著淺綠色手術衣,外面套著一件尺寸稍嫌大了點的白袍,個子嬌小的女性站在門口。
天久鷹央——她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也就是我的主管,而且是個不管說幾次都不記得要敲門的女人。
「喔,原來你在換衣服啊,抱歉,那你趕快換吧。」
「不,我要換衣服,所以請你在外面等一下。」
「為什麼?」鷹央疑惑地歪著頭。
「什麼為什麼……」
「放心,我對你的裸體沒有興趣。就算看到男人的裸體,我也不會覺得開心。」
「不,不是這個問題……」
難道你對女人的裸體就有興趣嗎?我趕快將手伸進袖子里,迅速穿好上衣。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天久鷹央會特地來到這裡,就表示一定又沒什麼好事了。
「你不用換褲子嗎?」
「為什麼我一定要在醫師面前跳脫衣舞?」
「什麼嘛,原來你想要跳脫衣舞啊?但是就算你在我面前脫光了跳舞,我也不會付錢喔。」
「……算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請問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我邊嘆息邊說。不懂人情世故的鷹央,有的時候就是會像這樣難以溝通。
「小鳥,你今晚有空嗎?」
「咦?今晚嗎?我有點事……」
「我要去聽鬼故事,你跟我去吧。」
我正打算捏造今天晚上的預定行程時,鷹央就打斷了我的話,一臉愉快地說道。既然你根本不打算管我有沒有事,那就不要特地詢問好嗎?
「鬼故事是嗎……?」
現在是十一月,也就是冬季,而鬼故事一般都是在夏天說的。看見我歪著頭,鷹央將她那頭微卷的黑色長髮往前垂下,再把手舉至胸前,將手腕垂下。這個動作,我好像不久之前才看過……
「沒錯。你聽了可別嚇一跳,聽說這間醫院……會出現『鬼火』唷。」
天久鷹央用恐怖的語氣說道,那一瞬間,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鴻池的奸笑。
「鷹央醫師,原來你已經知道鬼火的謠傳了啊。」
我和鷹央一起走在通往病房的下樓階梯,輕聲說道。最後,我還是被迫要和她一起去聽那所謂的『鬼故事』。真是的,我好討厭自己這種無法拒絕別人的個性。
「……『已經』?你早就知道鬼火的事了嗎?」
天久鷹央眯起那雙有著雙眼皮的大眼睛。我察覺自己的失言,面色轉為凝重。要是被鷹央知道我隱瞞著她可能會感興趣的事情,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不,那個,我也是剛剛才在急診室聽實習醫師說的。當然,我打算明天就告訴醫師唷。」
「……八樓西病房的護理長來找我商量一件事。她說有個新進的護理師,因為『看見鬼火』很害怕,所以要我去了解一下。」
我吞吞吐吐地解釋,鷹央則是對我投以懷疑的視線,接著一臉無趣地說道。
啊,對了。鷹央從小就經常跟著當時擔任院長的父親一起來醫院,所以在醫院裡面擁有一個情資網路。就連第一年的實習醫師都有所耳聞的傳言,當然不可能逃過那個宛如蜘蛛網般的情資網路。
我們說著說著,抵達了八樓病房。
「我記得八樓病房……應該是內科病房對吧?」
「是啊,這裡是呼吸器官、消化器官、腎臟、膠原病(Collagendisease)內科病人住院的病房。你啊,既然在這間醫院工作,這種事情也應該要知道吧。巡房的時候不是都會來嗎?」
為了仰賴主任鷹央優異的診斷能力,統括診斷部經常接到來自全院各科的診察委任。因此,統括診斷部每個星期都會在醫院裡巡房兩次,視察委託我們診療的病人。話雖如此,哪個病房住著哪一科的病人,我其實並不完全記得。畢竟我不像鷹央一樣擁有超強的記憶力。
就在我望著護理師們在走廊上忙進忙出時,鷹央打開了樓梯旁邊的一扇門。『病情說明室』——這是一間讓醫師與病人談話用的小房間,大約只有兩坪大小。
裡頭只放著桌子、摺疊椅以及電子病歷表的熒幕,另外還坐著一名穿著護士服的年輕女性。我們一進入房間,她就趕緊站了起來。她是個個頭非常嬌小又纖瘦的女生,體格可能跟鷹央差不多吧。看起來稚嫩且沒有化妝的臉龐,不知為何令人聯想到松鼠。就連領悟力不佳的我,都猜到了她是誰——這名護理師,就是看見『鬼火』的目擊者。
「讓你久等了。那麼,你就把事情告訴我們吧。」
天久鷹央拉開摺疊椅,在護理師的對面坐下,同時唐突地這麼說。不過,她的語氣聽起來比對我說話時還要溫和許多。這個人對女性向來比較好,尤其是年輕又可愛的女孩子。
「那個……呃……我叫做佐久間千惠子。我從今年四月開始被派到八樓西病房,擔任護理師。謝謝您今天特地抽空過來。」
自稱千惠子的護理師深深一鞠躬。
「所以你說你看見『鬼火』了嗎?」
天久鷹央依然唐突地問道。千惠子輕輕地點點頭,揚起目光。
「是的,我在值夜班的時候,看見病房的走廊出現藍色的火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想起了當時的狀況,千惠子渾身顫抖。
「那個,有沒有可能是你看錯呢?」
我想要趕快結束這場鬧劇,所以忍不住插了嘴。坐在旁邊的鷹央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我已經下定決心視而不見。
「我並沒有看錯!」千惠子往前傾身,以堅定的口吻說道。
「可、可是啊,你只看見一次,所以說不定……」
「其實……我並不只看見一次。」千惠子咬著下唇。
「不只一次?」
「是的。到今天為止,我已經看見三次了……自從兩個星期前第一次看見『鬼火』之後,每次只要我值夜班……就會看見『鬼火』。」
「看過三次這麼多?」
「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看過『鬼火』嗎?」
我皺著眉,鷹央則是開口詢問。千惠子難過地低下頭。
「不……只有我一個人看到。所以大家都不太相信我。雖然我很害怕值夜班,但也不可能只有我不值……今天又輪到我值夜班了,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去找護理長商量,她告訴我可以拜託鷹央醫師……」
千惠子說到這裡,就再也說不出話來,肩膀開始顫抖著。我感到束手無策,只好看看千惠子,又看看鷹央。
「只要值夜班就會看到『鬼火』……而今天正好輪到你值夜班。」
天久鷹央喃喃自語,接著露出一抹奸笑。我的腦中響起一陣警報聲。
「小鳥!今天晚上來試膽吧!」鷹央站起來,高舉拳頭,與千惠子興高采烈地說道。
「……所以,有關鬼火的記載,最早可以追溯到萬葉集。一般認為,死者的魂魄在離開身體之後,就會帶著火焰四處飄蕩。以科學的角度來看,最有力的解釋,就是可燃性氣體燃燒後所形成的火焰,這是屍體中所含的磷……」
「那個……醫師。」坐在椅子上的我揉著眼睛,打斷了正盤腿坐在床上、一心一意地說明「鬼火」的鷹央。鷹央瞪了我一眼,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怎樣啦?我說得正高興呢,讓我說到最後嘛。」
你只要開始說話,根本就沒有『最後』好嗎——我在心裡吐槽。讀遍古今中外所有類型的書籍,將一切知識塞在小小腦袋中的鷹央,一旦啟動開關,就會源源不絕地訴說知識。就算已經花了幾十分鐘來說明有關『鬼火』的知識,她也會立刻繼續補充相關的知識。
「真的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我們不用在這裡等吧?」
我環顧四周——這個大約三坪大的空間里,只放著床、椅子和床頭櫃。
「沒辦法呀,現在只剩這一間空病房了嘛。」
「不,我是說,就算不在病房裡面等,應該也沒關係吧……」
沒錯,我和鷹央此時位在八樓西病房的一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