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驚鴻初現

半個時辰後,姻緣府來了一群人,清一色披甲戴刀,面容肅穆,身板筆筆直,跨步走路不自覺地透著股騰騰殺氣。

這群人入了小院二話不說將我放上擔架,抬了便跑。

狐狸仙踉踉蹌蹌跟在後面追,哭得撕心裂肺:「汝等喪盡天良之徒!這是要將我家覓兒劫到何處去!」

我抬頭望了望藍得一臉無辜的天空,忍痛。

狐狸仙嘶啞著嗓子捶胸頓足:「覓兒啊!爹爹對不住你!眼見著賊人擄了你去抵債也沒奈何!……」

「叔父再唱下去,怕是這小妖不出一個時辰便可灰飛煙滅了。」自始至終在一旁冷眼看著的鳳凰淡淡道了一句。

狐狸仙立刻抹了把淚站直身體,笑眯眯道:「我老早便想演一回惡霸搶女、生離死別了。」

抬擔架的天兵手上抖了抖。我咬了咬牙,繼續忍痛。

事實證明,狐狸仙對於醫術果然只是「略」懂,他那一劑葯下來,我身上的灼熱非但不減,反增數倍。解鈴還須繫鈴人,我所服食的朱雀卵是火神宮中所出之物,狐狸仙便燃了柱傳音香,十萬火急把火神旭鳳招來。

那鳳凰正在校場操練天兵天將,想是不知他叔父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帶著天兵眨眼便降在了姻緣府中。

狐狸仙與他侄兒道了緣由,那焦鳳凰挑了挑兩道倨傲的眉斜斜睨我一眼便命天兵將我抬到棲梧宮中診治。

臨出姻緣府前,狐狸仙揮了揮絲帕,咬了唇紅著眼道:「覓兒,此去棲梧宮可要乖巧伶俐些,服侍好旭鳳大官人。」

鳳凰眼角跳了跳。我終於如願以償地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睜眼便看見朱雀卵一般又圓又紅的天穹頂,上面飄著一團團朱雀卵一般喜慶紅艷的火燒雲。

唉,不過吃了兩枚朱雀卵怎的天地就變成這副模樣了。

轉轉脖子,乍看見一個不像朱雀卵的物什著實嚇了我一跳。但見霧氣繚繞中一個少年盤腿坐在我身側,面色清冷,長眼微闔,半披的墨發有如被春風滋潤萃取過帶著風的形態。

正疑惑著,那雙眼兀地打開,寶劍出鞘般銳光四射。怎的是鳳凰這斯,這般散著發我還以為補過頭入了幽冥司見著拘魂鬼了。

他伸過手,指尖搭在我的脈上,我低頭看了看那手,白皙修長,指尖瑩且直,真真是討厭的人,連手指都這般生得傲慢。

「屏氣,內運十二周天。」鳳凰命令。

我如實照做,方才發現原先的疼痛之感已全無,只是靈力似乎比原來還要弱上許多,大慟。

一邊鳳凰哼了一下,「你這小妖,本生得體質陰寒,只宜水養,竟不自量力食下我靈鳥朱雀之卵,朱雀性至火,若非叔父相求,你早便沸作一縷煙了。」

我默默含淚,「人家是葡萄,人家長在土裡,人家不是水養的,人家以為朱雀是豬的親戚,哪裡知道是火的親戚,人家的靈力沒了一半……」

「罷了,你莫要饒舌繞得我頭暈,就容你先在棲梧宮中住著養傷。」鳳凰拂了拂衣擺站起身來,招來一個小仙侍吩咐:「你且收拾間廂房將這小妖安置安置。」

我擦了擦還沒來得及滾到腮幫子上的水珠,隨了那小仙侍去。

「那個……錦覓半仙,怎的殿下喚你『小妖』?」奈何天下竟有這般不識趣的人,我幽幽望了望一邊楞頭楞腦的小仙侍,不是別人,正是給了我朱雀卵的了聽。

「了聽,我如今元氣大傷,要補上一補。」我在廂房裡找了張花梨椅靠上去。

「啊?哦。」了聽愣愣摸了摸後腦,「不知錦覓要什麼藥材呢?」

我壓低了聲音陰惻惻在他耳邊道:「我們作妖精的自然是只吃童男童女,仙童便更好了。」

了聽煞白了張臉奪命奔去。

昴日星官剛將熱辣辣的日頭泡入海中,暮色便如傾巢而出的蝙蝠,霎那間,鋪天蓋地。

我仰面躺在一株海棠樹丫上,閉目養神。樹下是一片和月影纏綿的漾漾碧水。這潭堪堪望不到邊的碧水喚作「留梓池」,算得棲梧宮中景緻最好之處。

似睡非睡間,聽得隱約叮咚水聲,我應聲向下望去,但見碧水那端隱約有個人,正往身上撩水沐浴。

借著月色我凝神觀了觀,唔,是鳳凰。

仙姑仙娥們私底下都歡喜議論他,據她們說,這六界之中鳳凰算得萬兒八千年里長得最好看的男神仙,從前沒細看過,今日我將他露在水面上的都仔細瞧了瞧,沒看出有什麼特別的,正想施了法術瞧瞧浸在水裡的一半是不是有什麼特別,就覺身子一輕,被人現了原形落入池水中。

待我從水中站起來,就見鳳凰已披了件青色袍子,頭髮用一隻碧玉簪子綰著,抱了手站在岸邊居高臨下瞧我。

「你不去修練,在那樹梢上作甚?」

「悟禪。」我念訣去了身上的水,不慌不忙應道。

「今日教你的梵天咒可是記全了?」鳳凰照例捏了捏我頭上的髮髻,我照例沒能閃過,不情不願應了聲「記全了」。

「背來與我聽聽。」鳳凰負著手踏了朵低低的雲彩飄在前面,我亦不甚嫻熟地踩了團雲彩不穩當地跟在後面,一邊磕磕絆絆地背著那七七四十九條梵天咒。

眼看著將將要到洗塵殿門口總算是背完了,鳳凰兀地轉過身來,我差點撞了上去,他卻倏忽一笑,嘴角笑渦淺淺一旋,蕩漾開來,「短短一篇梵天咒叫你背得這樣顛倒坎坷,四十九條只對了五條,倒也實屬不易。」

我乾笑著看了看腳尖。

「回去同無相心經一併記熟了,明日卯時過來再背。」

我恭敬地看著他轉身,然後抬腳碾了碾他身後被月色拖下的影子。

自從月余前食了那朱雀卵靈力嘩啦啦失了一大半後,我便住在鳳凰的棲梧宮中養傷,平日里和小仙娥們閑磕牙時聽說鳳凰雖是仙齡才一萬五千歲,卻已掌著五方天將,是歷代火神中靈力最強的。

我心念一動,腆了臉找那鳳凰想求他渡些靈力與我,他不允。

狐狸仙說過對付男子第一大秘訣便是切毋強攻,只可弱取,示弱乃是以退為進。

我蓄著淚在鳳凰面前裝了兩日乖巧,再時不時澄澈著眼幽怨地將他望上一望。果然十分奏效,第三日那鳳凰便放寬了口氣,雖仍舊不肯將靈力渡與我,卻答應教我些修鍊的竅法。

我歡歡喜喜日日上他跟前報道,卻不見他傳授我丁點秘訣,只是一徑兒埋首在累牘書案中處理些公文,時不時使喚我添添墨泡杯茶,上校場也喚我跟著他,常常站在一邊看他操練天兵一看便是四五個時辰。

三日下來,我估摸著這「示弱」好像示得太弱了,我們作果子的也是有原則的,醞釀了一下,正要找他理論,他卻寫了兩頁輕飄飄的紙給我,「這是剎娑訣,回去記下,有不明白的明日過來我再教你。」

觸了我的死穴。我自打有記性開始,頂頂厭煩的便是記誦,但凡一提到背書我便開始心浮氣躁。

我捏著那兩張紙,頗是愁苦地皺了皺眉。

鳳凰手不釋卷,頭也不抬地與我道:「我觀你資質尚可,之所以靈力不高定是沒有打好基礎,修鍊沒有章法,如今便要從這理論開始。」

「唔,月下仙人倒也是這麼說的。」我想起狐狸仙也說過類似的話。

「哦?叔父也這麼說?」鳳凰抬了抬濃長的眉。

「嗯,月下仙人說情愛開竅要從理論開始。」我誠實應道。

鳳凰臉黑了黑。

我勉為其難地揣了紙回去記誦,第二日到洗塵殿,鳳凰照例埋首公務使喚我添墨泡茶,見我忿忿然便坦然道:「修鍊切忌心浮氣躁,平心靜氣乃是根本。這樣兩日你便受不住了,如何修入上仙。」

公報私仇說的便是這樣吧,我想了想。大約因著我原來要取他的內丹精元讓他記恨了,雖然看了幾日春宮後我終於曉得那不是內丹精元,不過狐狸仙說對於男子那也和內丹精元差不多重要,若是丟了是了不得的大事。

念在他昨日給我的剎娑訣還有些用處,我又理虧在前,且不與他計較。

於是,我便日日與鳳凰對坐洗塵殿中,除去被他監視著記誦些經、訣、頌、咒,就是被他心情愉悅地使喚著。月餘下來,我覺著我儼然比了聽、飛絮兩個仙侍還要更像他的書童。

誠然,做鳳凰的書童也並不是個意趣全無的差使,隔三差五總有人送上門來與我解悶開懷。

唔,全是因了鳳凰那據說六界冠首的皮相,迷惑了豈止千千萬。

鳳凰在洗塵殿處理公文時,總會有仙姑仙娥或者得道的女妖趁我出洗塵殿休整透氣的空兒,遞上透著香粘著粉的信箋托我代為轉交。

不吃虧如我,代為轉交前自然代為瀏覽了。傳聞中的情書果然包羅萬象、文筆細膩,堪稱婉約派與新鴛鴦蝴蝶派完美結合的登峰造極之作,讓我大大長了見識。

鳳凰舉凡見著粉嫩顏色的信箋,必是眉頭一皺,然後抽出信帛,用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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