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20日下午2:10~4:30
蔡德貴:您80歲那年跳窗出來,是什麼事呢?要開會吧?
季羨林:沒有什麼事情。不是開會。就是王邦維的夫人,她走的時候啊,把我的那個門哪,倒鎖上了。我出不來了,出不來,實際上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等一等,不出來就完了么。我又性急,也不願意麻煩別人。你在門口喊兩聲,把那個門開開,就完了么,都沒有干。覺得門也不太高,自己的力量啊,可以。我也不是往下跳,反正抓住離地的那個什麼地方,大概離地1米47,不是直接跳出來的。
蔡德貴:不是直接跳出來的。是參加一個會嗎?
季羨林:不是,當時是這樣子。當時沒有什麼感覺,就是跟這個湯一介、樂黛雲坐車,到天津南開,給范曾撐腰。
蔡德貴:范曾剛剛從國外回來的那次,就是那一次啊?
季羨林:就是那一次。回來以後感覺那個腳後邊不舒服,回來到北大醫院拍片子,骨頭裂了一點,那個機器是池田大作贈送給北大的一個禮物。我就用那個機器照了一下子,大概骨頭是傷了一點,不嚴重。也沒在意,也沒有在醫院待。
蔡德貴:過去說是參加孟華的比較文學研討會。
季羨林:不是。
蔡德貴:是到天津,長途。
季羨林:長途去的,跟湯一介、樂黛雲到天津給范曾撐腰。
蔡德貴:那時候范曾是不是有壓力?那時候他是不是剛剛從國外回來?
季羨林:他也沒有什麼壓力,待遇不公。到南開,范曾是東方文化研究所,到了那以後,就開全體大會,當然,我和湯一介、樂黛雲都講了一通。那時那個南開大學的校長是滕維藻,他經過那個地方,沒有進來。後來范曾大呼,滕校長,季老在這裡,你怎麼連進來都不進來啊?
蔡德貴:路過那裡沒有進去,作為大學校長應該是失禮。
季羨林:應該說是失禮,不過小事一端,我看。後來這個范曾不是,最後還是離開了南開,到了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化部的。
蔡德貴:劉夢溪先生那裡的。
季羨林:對。
蔡德貴:范曾現在不是南開的人了?
季羨林:早就不是了,多少年了。
蔡德貴:80歲的人了,違反了小心翼翼的原則了。是從東邊那個屋子跳出的嗎?
季羨林:嗯。小心翼翼,是我的本性,有時候就(違背一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蔡德貴:這次去為范曾撐腰,就是路見不平了。
季羨林:就是。范曾後來終於還是離開南開了,到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化部的。
蔡德貴:范曾在天津兩邊跑,也不方便啊?
季羨林:那時候還沒有這個問題。
蔡德貴:您對范曾有恩德啊!
季羨林:也不能說是恩德,就是一種小小的幫助一下。結果他還是離開南開了,到北京了。
蔡德貴:在青島的中國海洋大學也有個研究所,王蒙也在那裡。
季羨林:哦。王蒙?
蔡德貴:嗯。王蒙也在那裡。對范曾來講,這個忙可是幫大了,不是小小的。
季羨林:也沒有什麼,後來結果他還是離開南開了,到了北京,就是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化部的,就是他換了一個職業。
蔡德貴:主要是書法和畫了。
季羨林:對。他有一幅畫,不是賣了1000萬港幣嗎?
蔡德貴:香港現在對當代人的畫越來越看好。您跟劉夢溪交往也不短了吧?
季羨林:相當長了。
蔡德貴:主要是對東方文化的興趣還是對中國文化的興趣?
季羨林:不是有什麼興趣,反正來往比較多。
蔡德貴:有一年的冬天,你們17個人的聚會。那時候李澤厚也回來了。湯一介、樂黛雲、劉夢溪、陳祖芬。
季羨林:有這回事。當時還有中宣部的部長是誰啊?
蔡德貴:是不是王若水啊?
季羨林:不是。是部長。
蔡德貴:是不是丁關根哪?王蒙參加了。
季羨林:不是丁關根,有王蒙。
蔡德貴:抽籤,您抽了個美男子的簽,這美那美,下著小雪,有八九年了。
季羨林:或者還要長。
蔡德貴:這些事我都寫進您年譜了。年譜以後念給您聽一聽。
季羨林:張光璘在北京嗎?
蔡德貴:不知道。
季羨林:他寫過《季羨林先生》。他那個書,我倒是從頭看過一遍。
蔡德貴:我也看過。
季羨林:錯誤比較少。他以前有人也寫過,錯誤很多,叫《風風雨雨80年》,沒有出版。張光璘那個書,我倒看過的。
蔡德貴:張光璘可能退休了。
季羨林:差不多。
蔡德貴:他是東語系的教員嗎?
季羨林:不是。張光珮在東語系待過。張光璘沒有待過。彭家聲後來當過駐日本的參贊。大使裡面有個學阿拉伯文的,馬清漢,八九個人。當時剛剛解放的時候,馬松亭大阿訇推薦了八九個人給胡適,沒有考,到北大上學。
蔡德貴:您認識馬松亭嗎?
季羨林:接觸過,也認識。不是洗澡嗎?我常去洗澡,洗澡就是上面掛一個大木桶,把它拔開,那個水就往下流。馬松亭請我到東四牌樓清真寺洗澡。
蔡德貴:在東四清真寺洗澡,是什麼原因?
季羨林:東四清真寺,馬松亭請我,大木桶上面一個開關,擰開就洗。回族學生,當時馬松亭不推薦,考不上北大。後來幾個當過大使,有的當參贊。
蔡德貴:您在沙灘住的時候,冬天洗澡成問題吧?
季羨林:也不困難,有澡堂,華清池,清華倒過來。在大街上。
蔡德貴:翠花衚衕住,是舊式廁所嗎?
季羨林:不是舊式的,還是西式的。
蔡德貴:馬松亭請您去東四?
季羨林:嗯。他不請,我不會去的。馬松亭推薦了回族學生。後來有的當了大使,有的參戰了。
蔡德貴:東語系出去的大使、參贊大概有100人了。
季羨林:哦。當時我提出一個要求,都要學英文。不能光學阿拉伯文,英語是世界語。
蔡德貴:您的這個意見後來貫徹下來了。佛教的一些偈很難理解。
季羨林:他的目的,就是讓你難以理解。要不然,太平常了。你越不理解,他就達到目的了。
蔡德貴:比如「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在橋上過,橋流水不流」,到現在我們也不懂。
季羨林:嗯。問題就是答不了,不要邏輯的。宗教信仰,你不能講邏輯的,也不能講邏輯,怎麼講邏輯啊?這個老天爺、神仙,根本都是不存在的,怎麼講邏輯?宗教就是信仰。
蔡德貴:您自己不是宗教信徒,一直很尊重宗教。
季羨林:我不是宗教徒,但是對宗教尊重,對宗教同情和理解。
蔡德貴:您去德國被動地填寫宗教信仰。
季羨林:不是我填的。不填宗教信仰不行,第一項就是,沒有不行。我說,你們給我填吧,他們說那就填佛教吧。我說可以啊,就填了佛教。
蔡德貴:在德國的浙江青田商人,您在那裡吃一頓大燉肉。
季羨林:那時候在哥廷根旁邊,有一個小城叫卡塞爾,比哥廷根大,法院給我他們一張傳票,讓我去法庭當翻譯,來給100馬克,不來罰100馬克。有中國青田商人做小買賣,德國幾個老太太閑著沒有事干,告上法庭。法庭給我傳票,我就去了。青田商人很苦,不敢跟國民黨使館打交道,他們要錢,青田商人沒有錢。我對他們也無所謂幫,他們沿街叫賣,這是中國人的習慣,德國人不習慣。碰到我這個在大學教書的,我給他們幫了一點忙,後來,結果給我一個麻煩。什麼麻煩呢?那一年過聖誕節,他們給我寄了一大桶豆腐。我苦了,我自己做不了,德國人不會吃,房東不會做。忘記怎麼處理啦。反正我房東也不會做。他們苦得很,十幾個人住一間房子。那個護照啊,有人不在了,就把別人的護照改為自己的名字,那個人告訴,沒有關係,在歐洲人眼裡中國人都一樣的,反正看不出來。那時候很有意思,就是這些青田商人啊,生活也很苦,十幾個人住一間房子,靠什麼呢?就是賣領帶,中國不是絲綢嗎,明明寫的是德國製造,上面寫的是Made in Germany,但是當成中國絲綢來賣。並不是有意糊弄,(是他們)自己願意上當,他相信。中國人賣的,就都是好絲綢。這並不是自己宣傳的,德國人自己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