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次口述

2009年3月17日下午3:30~4:30

蔡德貴:您喝點水,慢慢說。還是那個原則,還是健康第一。什麼工作都不能妨礙身體健康。

季羨林:什麼都不妨礙。說到什麼地方了?

蔡德貴:昨天說到趙寶煦。

季羨林:我跟他比較熟。趙寶煦的字寫得挺好的。

蔡德貴:他的書法是什麼體的?

季羨林:趙體的,顏柳歐趙,一般的趙體,趙孟頫的體。

蔡德貴:您小時候練什麼體的?

季羨林:先是柳體後來是顏體。後來是什麼也沒有練成。

蔡德貴:您是顏柳兼而有之了。

季羨林:現在成為什麼書法家,我覺得奇怪。

蔡德貴:頭幾天給潘石屹的字,和諧,放大了很好的。

季羨林:不行。野狐談禪。還是趙寶煦啊?

蔡德貴:有沒有別的了?

季羨林:書法還是不錯的。趙體的。

蔡德貴:您跟他學術有交流嗎?

季羨林:沒有。不是一行。

蔡德貴:跟葉朗有交流嗎?

季羨林:有。

蔡德貴:去年的一本書,《中國文化讀本》的中英文版本由外研社出版,中英文兩種版本的,他跟您有交流。

季羨林:忘記了。

蔡德貴:您跟他談過啟蒙。您現在談點啟蒙吧。

季羨林:什麼叫文化啟蒙啊?

蔡德貴:轉型期需要的一種新思想。

季羨林:沒有考慮這個問題。

蔡德貴:新思想要不要佔統治地位。

季羨林:現在在討論這個問題啊?

蔡德貴:嗯。上次您不同意馬恩全集從俄文翻譯過來。

季羨林:俄文。

蔡德貴:應該根據原文翻譯才對的。

季羨林:就是啊,這個是對的。

蔡德貴:根據俄文翻譯有錯的。

季羨林:我說,根據俄文翻譯,好像是天經地義,我覺得非常滑稽。世界上哪裡有這樣的啊?是什麼語言,就應該根據什麼語言。而且俄羅斯人在這個,使用馬列主義方面,成績也不大啊!

蔡德貴:您1935年經過莫斯科的時候,對它的計畫經濟不感冒。

季羨林:那時候,是我們走過那個地方,按預定的行程,莫斯科是不停的。可是每次呢,都要停下來,停幾天,這個我也不反對,借這個機會,讓大家看看是可以的,對我們自己的國家,值得宣傳。可是我得到的結果呢,有人領著我們,看了好多地方,都講這是五年計畫怎麼怎麼的,讓我們一天只看五年計畫啊!一座大樓也沒有看到,讓我們看你計畫啊,因此我就很不感冒,而且我認為這是一種愚蠢的辦法。你既然讓大家留下來,你起碼得有一座樓啊,不能到處都是五年計畫啊!結果,只看了幾天計畫。

蔡德貴:去看紅場啦?

季羨林:紅場當然去了。紅場和天安門沒有法子比。

蔡德貴:看列寧的墓了嗎?

季羨林:當時那個列寧斯大林,不都在紅場么。

蔡德貴:1935年斯大林沒有死,只有列寧。看斯大林可能是後來的。

季羨林:又去過。我對那個莫斯科啊,印象最深的是普希金畫廊,就是美術的。那是歷史的,排列從最早的,一直到中世紀吧,到這個列賓。列賓的畫,當時專門是一間屋子,列賓的畫,旁邊擺一個椅子,坐在那裡,《可怕的伊萬》,那個還是一個傑作。

蔡德貴:您從莫斯科1958年回來以後講話。

季羨林:回來請我講一講,我說,是敞開來講,還是有保留地講?他們說是黨內,敞開來講。結果一講,惹了漏子了。說你對老大哥怎麼這麼不尊敬啊?回來以後我講了,引起一場風波。說是,我有這個反社會主義的傾向。

蔡德貴:這個帽子不小了。

季羨林:帽子不小了。

蔡德貴:是不是有人打小報告了?

季羨林:這個我不知道了。結果是什麼東西救了我呢?

蔡德貴:那就是說,您反社會主義的傾向,上邊也知道了。

季羨林:學校當然知道了。後來什麼東西救了我呢?我寫過一篇《塔什乾的小男孩》,那個文章救了我。就是從這個文章來看,我對蘇聯還是有感情的,就這麼一篇,那個小男孩大概是猶太人。

蔡德貴:那時候塔什干屬於蘇聯,現在不是了。文章發表以後,再也沒有追究。

季羨林:沒有。就是我對社會主義,還是有感情的,行啦。

……

蔡德貴:「文革」當中考教授。您考了嗎?

季羨林:考啦。我沒有去。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去。

蔡德貴:是您自己膽子大沒有去嗎?

季羨林:我自己就,也不知道這個重要性,不願意去,就沒有去。結果那個事很快就過去了,沒有再追究,講這個馬尾巴的功能。

季承:田德望去考過,我問他,他回答當然是零分。後來田德望教小學一年級的英文,在北大附小,簡直胡鬧。

蔡德貴:本身就是個圈套。

季羨林:就是讓你去丟人現眼。

蔡德貴:您接到通知,沒有去。

季羨林:接到了,沒有去。

蔡德貴:那可是需要膽量的。

季羨林:當時我沒有去,後來也就算了。

季承:田德望去了,我問他,田老伯怎麼樣啊?他回答當然零分,當然零分了。不考零分,過不了關。

蔡德貴:那時候工農兵已經佔領大學了。

季羨林:對。

蔡德貴:您到延慶以前先到北太平庄的?

季羨林:延慶我都忘記什麼時候了。

蔡德貴:1969年。大批教授去了鯉魚洲。您去了延慶,我們學生也都在那裡。去昌平的太平庄以前,你們在北大煤店。

季羨林:什麼地方?

蔡德貴:北大的煤店,然後到太平庄,在太平庄睾丸腫得很厲害,疼得不得了。

季羨林:那就是批鬥啊,也叫游斗,睾丸腫起來了,他拖著你走,就跟拉死狗一樣。到北太平庄,不能走路啊!吃飯都是金克木給我打飯。沒有人打飯,我自己走不動啊!那時候北太平庄,有一個軍隊的醫生,我就連滾帶爬,爬到那兒。首先得報告,原來這個醫生笑容滿面,我報告第一句話是,我是黑幫,一下子就是晴轉陰,中間連過渡都沒有。我是黑幫,晴轉陰,當然不會給你看病了。那時候睾丸腫得那樣子,還得勞動。怎麼勞動呢?他們這個身體健康的啊,栽白薯。我沒有栽白薯,也不能走,在地下只能爬著走,就讓我撿石子,院子里的。院子里的石子,都扔出去。見那個軍醫,馬士沂你知道嗎?士農工商的士,三點水的,沂水的沂。他是美國歸國華僑,他去給那個飯糰買菜,到莊子里買菜,他看到我這個睾丸腫得那麼大,說我這個車裡邊帶你一步。我說,不行,我不能連累你。他帶我那還了得啊?我是黑幫。

蔡德貴:馬士沂也是北大的?

季羨林:北大的。最有意思的是那個軍醫,遠處滿面笑容,第一句話,說我是黑幫,立刻晴轉陰。

蔡德貴:在那裡時間很長嗎?

季羨林:時間不長。

蔡德貴:軍醫是北大派去的嗎?

季羨林:不是。不是北大的,是當地駐軍的。

季承:軍隊醫院,報告是黑幫,不給看。後來到地方醫院。

蔡德貴:沒有給看。

季羨林:他當然不敢給你看了,他給黑幫看病,他自己不也成為黑幫的朋友了嗎?回憶這個事情啊,我覺得意義很大,就是,那時候,根本拿人,不把人當人看,這個賬到今天還沒有算,我自己以為啊,還得要算一算。要不算的話,這些年輕人哪,不懂了。算的話呢,不是消極的,是積極的算,讓年輕人懂,知道什麼叫作「階級鬥爭」。加引號的階級鬥爭,這一課我覺得還得補。我有時候覺得,中國人民哪,小事清楚,大事糊塗。這樣的大事,現在年輕人哪,都忘記了,都不知道了,我覺得這個對我們是個損失。應該抓住這麼一個鮮明的例子,就是告訴年輕人,中國人民有這麼一個階段。中國人民是偉大的人民,沒有人敢否認,也有不偉大的地方。不能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而且今天忘記了。

蔡德貴:您認識台灣的韋政通?

季羨林:韋政通我認識,我見過他。

蔡德貴:他是自由撰稿人。

季羨林:嗯。

蔡德貴:您跟他交流過嗎?

季羨林:沒有什麼交流,反正我認識這個人。

蔡德貴:當時吃什麼?是不是很糟糕的。

季羨林:當然糟糕了。那時候都是金克木給我打飯。我不能動。當時我們三個人住一個屋子,我,金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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