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21日下午2:40~4:30
蔡德貴:先生,您在沙灘住過5年吧?1946年年底到1952年院系調整。可是您搬到西郊為什麼不進燕南園呢?
季羨林: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蔡德貴:資格比您淺的楊通芳能夠住燕南園,您為什麼沒有住呢?
季羨林:他早就在那裡了。
蔡德貴:他不是燕京大學的。
季羨林:他不是,反正比較早。
蔡德貴:你們不是住對門嗎?他也住藍旗營一公寓,他為什麼住進燕南園了?
季羨林:藍旗營一公寓,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蔡德貴:是自己選的呢,還是派的呢?
季羨林:派的。
蔡德貴:馬堅先生資格也比您低啊,他住燕東園了。都比朗潤園條件好。
季羨林:馬堅是,原來他在伊斯蘭教界沒有什麼地位的,後來毛澤東看好他的兩篇文章,地位提高了。
蔡德貴:院系調整的時候,馬堅級別沒有您高。他住燕東園了。
季羨林:一直比我低,我也忘記是怎麼回事了,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蔡德貴:您住的朗潤園後邊就是馬路,再後面就是圓明園了。很荒涼啦。
季羨林:十三公寓後邊就是圍牆啦,圍牆外面就是河溝。然後是馬路,還有喇嘛廟 ,那個喇嘛廟,我怎麼印象那麼深呢?我在清華念書的時候,那些洋人教授多半都住在喇嘛廟,我沒有進去過。
蔡德貴:您去過清華園東面的永安觀。
季羨林:大鐘寺吧。
蔡德貴:大鐘寺是佛教的,日記里您提到的是永安觀。
季羨林:忘記了。
蔡德貴:昨天您說馬理和您一起工作只有幾個月,但是從沙灘搬到北大,是5年啊!您一去湯用彤就派她當您的助手啊!
季羨林:後來就,就是剛一去就派給我當助手。
蔡德貴:那就應該是5年啊!
季羨林:她追著我,不是在沙灘,搬出來以後啦!
蔡德貴:到西郊啦?
季羨林:嗯。沙灘那裡,我在紅樓住過一陣兒,後來是東廠衚衕。就這兩個地方。
蔡德貴:沒有在沙灘後面住?
季羨林:紅樓和東廠衚衕兩個地方。
蔡德貴:東廠衚衕住的時間長一點。
季羨林:長一點。
蔡德貴:紅樓,您嫌吵得厲害。
季羨林:紅樓有個很長的走廊,碰巧了,鄰居有個彈鋼琴的,姓劉的,地質系的。後來到南京去了。
蔡德貴:就是姓劉的那家啊?昨天您說在藍旗營樓下住的。
季羨林:對。不是紅樓,是藍旗營。我住603,最高一層,我為什麼選那個呢?就是我怕頭頂上有腳步聲,晚上睡不著。(5號樓與6號樓)中間就是一個茶爐。
蔡德貴:那您得自個兒打開水去?
季羨林:都得自個兒打開水。
蔡德貴:那馬理不可能到西郊。
季羨林:還是沙灘的事,沙灘圖書館,那還是沙灘的圖書館。
蔡德貴:應該是好幾年。應該是5年多一點,馬理沒有到西郊。在沙灘那裡是好幾年的。
季羨林:對。1946年進去的。
蔡德貴:她那麼多年也沒有結婚啊?
季羨林:後來,她到哪裡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蔡德貴:您就到西郊了?
季羨林:要是按照當時的習慣哪,我接受了,也符合當時的潮流。當時那個留美的學生啊,回來以後,不管拿到沒有拿到學位,一回來就當教授,後來他們自己感覺到,不行,物以稀為貴,於是乎,留美學生就自己來限制,拿到拿不到學位,不能立刻就給教授。是他們自己搞的。
蔡德貴:找到工作,然後就是休妻了。那還是叔父那一點威力,您叔父態度很堅決啊?
季羨林:不是,他啊,那個人脾氣很彆扭,反正是,一天陰沉著個臉。
蔡德貴:可是在北京他鞭長莫及啊!
季羨林:當時我還是怕他。
蔡德貴:在濟南把您管怕了。
季羨林:馬理主要也是因為怕他。
蔡德貴:馬理見過他嗎?
季羨林:我是說,馬理這個問題。所以我是膽小,要不是膽小的話,我在北京找一個房子,跟馬理結婚,毫無問題,合情合理,也符合潮流,後來我還是主要是怕這個叔父。
蔡德貴:您日記里提到,對叔父和師母都有點意見,您不大願意回濟南,不願意回家。
季羨林:嗯。就是,我不願意回家。因為那個家庭裡邊,沒有一點溫暖。
蔡德貴:因為那時候是馬嬸母。
季羨林:馬嬸母。後來這個老祖啊,結婚的時候,我就躲了。我不願意叔父和她結婚,我就借口跑到北京來,說德國交換留學生。
蔡德貴:您是不是怕再有馬嬸母這樣的?
季羨林:嗯。可能。
蔡德貴:您那時候也沒有掙脫藩籬,您當時理想的夫人是四姐。
季羨林:對。彭家四姐。
蔡德貴:結果叔父強迫您娶了師母。
季羨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時候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蔡德貴:濟南那邊有個傳說,我也不隱瞞。說您有一次回濟南,住佛山街的平房裡。
季羨林:嗯。住平房。
蔡德貴:有人看見,您拿著一個小馬札,坐在您這邊的屋檐下看書,四姐坐在她那邊的屋檐下看書。
季羨林:嗯。
蔡德貴:兩人在各自的屋檐下看書,就是沒有多接觸,實際上是心嚮往之,互相有吸引力。
季羨林:嗯。她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喜歡那個四姐。
蔡德貴:她對您季博士長,季博士短的。對您也是相當有好感。我從劉永泰那裡拿到有一張四姐的照片。
季羨林:長得比較漂亮。
蔡德貴:但是不如二姐,是吧?
季羨林:二姐那是天生的美人,年齡比我大多了,這個四姐也比我大。後來,這個四姐大概也後悔了,見了我,叫季大博士,那就是回國以後了。當時我心目中(的夫人)是她,不是我現在這個三姐。三姐這個人哪,人品那是百分之百的。
蔡德貴:那是不是您結婚以前,她就住您這個院呢?
季羨林:就是我住前院,她住後院。
蔡德貴:那時候您叫她三姐嗎?
季羨林:嗯。我這個老伴是行三,那個四姐,就是她妹妹,可比我還大。她妹妹比我大。
蔡德貴:不是師母的親妹妹,是堂妹。
季羨林:嗯,不是親妹妹,堂妹。
蔡德貴:那當時二姐已經結婚了嗎?
季羨林:已經結婚了。
蔡德貴:四姐沒有,但是叔父強迫您娶了三姐。有不滿的意見也不敢提。
季羨林:家裡邊的那個嬸母啊,我們毫無感情,叔父對我好像也沒有什麼感情,因為我是一個男孩子,我要是女孩子他不會理我的,因為是男孩子,就進了濟南了。進了濟南,他也不想讓我念什麼書,讓我考郵政局么。郵政局是鐵飯碗哪。
蔡德貴:您條件那麼好,怎麼郵政局沒有考上呢?
季羨林:沒有。
蔡德貴:全是洋人掌握的。
季羨林:嗯。
蔡德貴:馬理就沒有做動員您的工作?
季羨林:馬理動員我?那還是在城裡,為什麼?因為圖書館在城裡么。馬理也是在城裡。追著我,她先是問陰法魯行不行,陰法魯說你不要提。她還是直接找我了,說季先生,我要跟你結婚。我當時主要是怕叔父。我不是講過么,當時不是留美的學生,回國之後第一個找工作,第二個,趕老婆么。
蔡德貴:您對趕老婆是深惡痛疾。
季羨林:嗯。我當時對留美的那些學生啊,非常之瞧不起,可又沒辦法。我為什麼要留學呢?我跟你說過,除了鍍金之外,就是想知道留學是怎麼回事。那時候到美國不行,因為我學的是德文。後來交換研究生,要不交換研究生,也來不了。為什麼呢?那時候公費不收文科,都是理工科,文科沒有,根本不可能。
蔡德貴:所以這也是不幸中的幸運了。
季羨林:我就說,我這個人不迷信,可是這個命運哪,我倒迷信。
蔡德貴:命運就是一種必然性么。
季羨林:就是我從鄉下(到濟南),就是因為我是個男孩子,別的沒有什麼條件。
蔡德貴:不管怎麼說,叔父還是有望子成龍的思想吧?起碼想讓你有個鐵飯碗。
季羨林:他不是。叔父那時候的想法,就是並不希望我念什麼書,就是希望我考郵政局,拿一個鐵飯碗。
蔡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