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12日下午3:00~5:00
季羨林:有的口述歷史出版了,是不是?
蔡德貴:梁漱溟的出版了,還費了一些周折。
季羨林:為什麼啊?
蔡德貴:因為裡邊實話挺多。馮先生的一本不是晚年自述,是他自己寫的《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七卷,大陸就不給他出,後來第一次印刷是在香港出的。
季羨林:聽說了。他自己講啊,裡邊講了點實話。
蔡德貴:他又回到新理學的思想了,大陸覺得不符合大陸的精神原則,不敢給他出,後來在香港出的。最近幾年大陸出馮友蘭全集,就都收進去了。梁漱溟的晚年自述,是美國的一個學者,叫艾凱(做的),也是對話體,艾凱問,梁漱溟答,講了好多和毛澤東五十年代的過節。有些講得很具體,比毛選五卷具體多了。所以一開始,書不讓出,但現在也擋不住了,網上可以下載,他在國外出了也能看。
季羨林:現在這個中國人,文的,我最崇拜梁漱溟,武的,是彭德懷。
蔡德貴:您說過了,您還到北航去參加過他的批判會。但是,前天,您說到您在德國挨餓的時候,和一個德國女孩,您《留德十年》里說的是一個德國小姐,騎著自行車不是幫人家收蘋果嗎?為了感謝您,給了您一點蘋果和五磅土豆,回來後,您煮了,一頓把它都吃掉了。
季羨林:嗯。對。那時候餓得不得了了。
蔡德貴:您說果戈理《欽差大臣》里說,「想一口把地球都吞下去」,您說當時也是這個感覺。
季羨林:那時候,那個《巡按使》里有這麼一個故事,有兩個人哪,餓得不得了,想把地球都吃下去。我那時候學俄文,說,我也想把地球都吃下去。
蔡德貴:您在《留德十年》里沒說那個德國小姐是誰,是同學嗎?
季羨林:不是同學。一個中國人,不是我,我不住她家,一個留學生住在她家,我去了一次就認識了。
蔡德貴:一個中國留學生房東的女兒啊!不是田德望家的那個,不是伊姆嘉德啊?
季羨林:不是。後來,聽說,好多年以後,有人回哥廷根,訪問這個小姐,說(這個)小姐伊姆嘉德一直沒有出嫁。她怎麼能出嫁呢,她每天都待在家裡,你沒有交際,沒有交際,用中國辦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德國不興這個。
蔡德貴:當時人家香港衛視有記者採訪過她,人家不是您這個說法,不是說交際不廣,嫁不出去,說是她一生一直都在等您。您知道嗎?
季羨林:那我不知道。不知道。
蔡德貴:說到晚年的時候,給您打字的那個打字機就放在旁邊。
季羨林:噢。我認識她,就是打字。因為我那個博士論文,當時不是德國有個辦法嗎,博士論文寫完之後,得印多少本,然後交上去。戰時啊,印不方便,就打字。打字就是伊姆嘉德給打的。
蔡德貴:反正鳳凰衛視的那個人,咱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這些都在網上發布了。特意去採訪她,問她為什麼終生未婚,她就提到您,說對您的感情特別深,一直想等您回去。
季羨林:那就不可能了。當時本來答應到劍橋,英國劍橋,大概合同都簽了。我說我得回來看看。回來一看,是母老、家貧、子幼,走不了啦!劍橋始終就沒去成。
蔡德貴:那時候伊姆嘉德是不是也勸您去劍橋啊?
季羨林:要是我到劍橋,直接不回國,就會一塊兒去了。我一回國,回不去了。
蔡德貴:所以香港鳳凰衛視的人,跟她談了好長時間,而且拍了她家裡給您打字的打字機,一直到最終,打字機都放在自己身邊,那就是對您的感情相當深了。您是不是回去找過她啊?
季羨林:我回過一次,沒找到。活著不活著,不知道了。
蔡德貴:但是您回去的那趟,她是在的,就住在原來那個地方。
季羨林:那怎麼沒找到呢?
蔡德貴:說房主人的名字,和當時的名字不一樣。
季羨林:噢。這樣子啊!
蔡德貴:房子換了個主人,這也是香港鳳凰衛視那個人說的。實際上您去的那個屋,就是她住的地方,她就健在,那個時候是健在的。她大概去世呢,聽說是在2005、2006年前後,去世了,現在不在了。博士論文整個都是人家一個人給您打出來的啊?
季羨林:是。
蔡德貴:也不容易啊,您的德文的字當時很潦草。
季羨林:而且打了幾份呢。
蔡德貴:噢……那個時候不能複印。
季羨林:他要求幾份,忘記了。
蔡德貴:國內一開始是八份,是碩士的,博士就不知道了。那不得了。您日記里說,她過生日不是每次都邀請您嗎?
季羨林:嗯。邀請我,她那裡講究,一個女士,要有一個男士陪著,男士叫騎士。
蔡德貴:您那個時候有騎士精神嗎?
季羨林:沒有。(笑)
蔡德貴:嗯。沒有,您是一介書生,沒有騎士精神。
季羨林:不過,就是一遇到過節,她那裡不過年,過這個聖誕節,過生日,我就上她那兒去。
蔡德貴:過聖誕節、過生日。
季羨林:我們就坐在一起。她那裡表示,她自己有能力找到對象。要沒有旁邊坐一個男人,這女的就不行,對象都找不著。她興這個,坐在一起。
蔡德貴:那您當時讓她打了那麼多字,給了她什麼報酬,您那個時候用您自己的話說也是個窮光蛋。
季羨林:當然得給報酬了。窮光蛋,那個錢,我那個時候是中文研究所的講師,一個月350馬克,我用不了的,就靠這個錢。
蔡德貴:助學金沒了,獎學金沒了。
季羨林:沒了,獎學金兩年了,兩年250。
蔡德貴:就靠這350,還得支付列印費、生活費、住房費。
季羨林:嗯,夠了。
蔡德貴:那伊姆嘉德對您的忙幫大了,您自己不會打字。
季羨林:嗯。我打不了,那個時候沒有辦法複印,只能是一個字一個字打。一份一份地打,打呢,我坐在她旁邊,有潦草的地方,就改過來。
蔡德貴:後來打出來,說您的論文差錯率很低的。
季羨林:據說是,打得很整齊,因為我坐旁邊。
蔡德貴:後來說,您發表在哥廷根科學院院報上那些文章,您又找人家打了。
季羨林:那是短的。畢業論文很長啊!哥廷根科學院的那個院報,那是西克,他是院士,他提出來印,別人提出來印,沒有用啊!
蔡德貴:當時您的論文被西克教授看好了。
季羨林:後來我還引用,就是這個語尾-am變成-ao這樣一個現象,沒有人談過,語尾-am向-o和-u的轉化。
蔡德貴:這篇文章的新意是很明顯的了。
季羨林:就是啊,後來我回來以後,我又寫了文章,還是語尾-am向-ao的轉化這樣一個現象,中國的,用中文發表的。
蔡德貴:三篇文章都是伊姆嘉德打出來的。
季羨林:嗯。
蔡德貴:您的《另外一種回憶錄》這個書,您知道嗎?
季羨林:不知道。
蔡德貴:有您給吳弱男、章用寫的明信片,還有伊姆嘉德和她妹妹的一張合影。她姐妹兩個都很漂亮的。
季羨林:嗯。姊妹兩個,應該說都漂亮的。她妹妹,那個腿啊,她講,你看我這個美,我這個腿多漂亮啊!德國人講實話的,自己漂亮就說漂亮。
蔡德貴:在中國就是自吹自擂了。
季羨林:中國不說,中國人含蓄。
蔡德貴:現在也不含蓄了。現在您不接觸外邊的女孩子,有些女孩子簡直讓人咋舌了,開放得不得了。伊姆嘉德家裡沒有男孩。
季羨林:沒有男孩。一個妹妹。
蔡德貴:就是田德望的房東。
季羨林:嗯。
蔡德貴:留德十年期間,打字時候,您經常到他家去,您給她送過生日禮物。德國女孩生日禮物最喜歡什麼?也是鮮花嗎?
季羨林:嗯。
蔡德貴:有個布萊恩教授,您經常到他家去,有兩個男孩,對您特別好。
季羨林:對。布萊恩那個人本身是斯拉夫語言的教授。那個人是多才多藝,能畫像。
蔡德貴:他給您畫的那幅像,現在還保存著嗎?
季羨林:他沒有給我,自己畫,自己留下了。
蔡德貴:自己珍藏了。當時您覺得像嗎?
季羨林:像。
蔡德貴:是素描還是油畫啊?
季羨林:油畫。
蔡德貴:那畫一幅油畫,要坐好長時間啊!
季羨林:反正一次要坐幾個小時。
蔡德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