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10日下午
(潘石屹、樓敘坡、李楠拜訪,先給潘石屹題字:和諧、和為貴。在寫「愛國、孝親、尊師、重友」的時候,對我們在座的人說話。)
季羨林:這個愛字裡面有個故事。我為什麼這個愛字,要寫上心字。因為我那年去泰國,有個僑領鄭午樓,泰國僑領之一,僑領最大的,問我,中國簡體字,這個愛字沒有心了,沒有心還怎麼愛呢?(另外還有親字不能見,聖字沒有王)所以我以後寫愛,一定加上這個心字,不要心了,怎麼愛?對我印象很深。簡體字啊,本身有些問題,簡體字背後啊,有一個故事,什麼故事呢?有人哪,這個人不說是誰了。這個人要廢除漢字。
潘石屹:用拼音。
季羨林:漢字啊,是廢除不得的。世界文化的特點之一就是有這個漢字。怎麼能廢除呢?有一陣子,1954年日內瓦會議,西方用字母的國家報道得快,咱們不用字母的報道得慢。結果就有人主張啊,漢字字母化。字母化啊,實際上這個科學發展啊,說不定,用字母的國家,可能不如我們不用字母的國家快。科學發展前途無限,不敢說。(使用)字母國家有一個例子,越南語,越南語是那個拉丁字母,頭上戴帽,腳底穿靴。
蔡德貴:越南是把漢字完全廢除了。韓國原來也是取消漢字。可是韓國最近覺悟了,韓國政府發布消息,決定提倡它的國民恢複漢字。日本也在獎勵學漢字的人。
季羨林:現在啊,這是聰明人,聰明人。因為科學進步啊,永遠沒有停止。說不定,將來方塊字比這個字母,傳播消息的速度還要快,說不定。
蔡德貴:這個現在基本實現了。現在一個小女孩,一天打幾萬字,沒有問題。您的那篇長篇的《商人與佛教》,一個女孩一天就打出來了。現在基本實現了。
季羨林:哦。《商人與佛教》,一本書啊。大概有200多頁吧。
蔡德貴:排得比較稀,是200多頁。實際上大概6萬字。一個女孩打五六萬字沒有問題。我不行,我一天打2萬字,就不錯了。
潘石屹:那也不錯了。
樓敘坡:五筆字型很快。
蔡德貴:發明五筆字型的是王選嗎?
樓敘坡:不是。叫王什麼來著?
季羨林:王選那個激光照排,很不簡單。
蔡德貴:可惜去世了。百年校慶期間您和他坐在一起,但是頭幾年就去世了,太可惜了。
季羨林:很可惜。
蔡德貴:有一次,您跟陳省身在觀天文,是什麼時候?
季羨林:陳省身?忘記了。陳省身是數學家,南開的。當時成立一個文字改革委員會,那個吳玉章啊,在延安哪,就提倡拉丁化。當時啊,提倡文字拉丁化,就是革命的象徵。
蔡德貴:就是和傳統徹底決裂。
季羨林:誰要提倡,誰就是革命者。
樓敘坡:還有人推廣世界語呢。
季羨林:那個我的想法啊,永遠辦不到的。而且也無聊得很,世界本來就是各種現象並存的,那麼,語言統一化,那是不可能的。世界語是Esperanto,那個詞本身裡邊,包括一種希望,一種想像,世界用不著搞一個世界語。用不著搞,因為每一種文字,有它的背後的文化背景,有的是幾千年的。我們這樣的世界文化是百花齊放,你如果統一成為一種文字,那是索然寡味的。
蔡德貴:實際上文字的多元化,也就是文化的多元化。
季羨林:就是。就是。
蔡德貴:沒有文字也就沒有文化了。可惜的是我們的文學作品,沒有辦法翻譯的。有些詩,只能意譯,內容可以翻譯,但是形式不能翻譯。
季羨林:形式是這樣子。每個國家的文學發展啊,都有每個國家的規律,它不一樣。決定於什麼呢?決定於這個文字的本身。中國是單音字,而且中國發展很有意思。最早是四言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後來發展到五言,再後來就不是五言,後來到七言。沒有發展成八言、九言的。因為那個文字決定了,八言、九言的沒有法念。七言(一句念起來)正好。
蔡德貴:詞是另外的了,長短句了。
季羨林:七言一句念起來正好,八言的念起來太長了。七言正好: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七個字正好。
蔡德貴:先生背了幾百首詩。
潘石屹:滾瓜爛熟。
李楠:先生還翻譯了不折騰。
蔡德貴:不折騰是您一錘定音了。
李楠:特別叫絕。
季羨林:怎麼叫不折騰,成大家常用的詞,製造麻煩就是折騰,trouble making,不折騰就是不製造麻煩,no trouble making。大家後來還是贊成我這個解釋。
蔡德貴:現場的翻譯就直接使用漢語的拼音化了。上次您說可能在英國成為英文里的中文外來詞了。
李楠:可以豐富英語的辭彙了。
蔡德貴:潘總這個人我覺得,是個怪人,他房地產搞得非常好,他寫書,追求精神的提升。
季羨林:嗯。
潘石屹:我們最早接觸還是從蔡老師這裡。
蔡德貴:不是,不是。他經商,把錢看成身外之物了,已經是超脫了,他兩千萬、三千萬往外打出去了。去年金融危機這麼厲害,今天中午我和他聊天,他的公司去年的稅後凈利潤是17億多。很了不起的。
季羨林:哎呀,了不起。
蔡德貴:他的家庭也很有意思。他起的名字是中西合璧。
季羨林:土洋結合。
蔡德貴:他是甘肅天水人,土老帽,小時候,窮的,父親褲子的一條腿,母親褲子的一條腿,拼湊起來,才有自己的褲子。小時候沒有離開天水。他的夫人張欣,是公司的總裁。潘先生是董事長。
季羨林:哦,這樣子的。
蔡德貴:她小時候,12歲左右離開北京,到香港念中學、到英國念大學,拿碩士學位,接受西方教育。潘總是綜合思維,張欣是分析思維。原來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好像家裡還有點矛盾。
潘石屹:現在沒有矛盾了。
蔡德貴:後來統一到和諧的理念,家裡沒有矛盾了,很有意思吧。
季羨林:對。很有意思。
潘石屹:對。現在和諧了。
蔡德貴:兩口子都把錢看作身外之物。大把大把往外撒錢。去年四川地震我不知道您捐了多少錢。
潘石屹:地震一共捐了2200萬。
季羨林:那就不得了。
蔡德貴:您一下子捐了23萬。您已經很了不得了,因為您的錢都是爬格子爬出來的。
季羨林:我是窮光蛋啊!
潘石屹:您是最有精神財富的,全中國。
蔡德貴:他說,您是最有精神財富的,所以我對潘總也是很佩服。
季羨林:嗯。
……
蔡德貴:您欣賞李義山的唯美主義。
季羨林:我喜歡李義山的。
蔡德貴:有關國內文化的部分,漢滿蒙回藏的都談到了,還有敦煌學您還沒有說到。
季羨林:你去過敦煌嗎?
蔡德貴:沒有。
季羨林:應該去看一看。
蔡德貴:您是在當北大副校長的時候去過一趟的吧?
季羨林:嗯,去過一次。我在那裡住過幾天。敦煌那個本地啊,那個水啊,苦,又咸,不能喝。人飲水呢,靠什麼呢?靠一個部隊,每天到敦煌縣去運這個清水,運到石窟,供人喝,要是洗啊,就用本地的水。這個敦煌的意義啊,我說從世界文化來講,是東西傳遞的,從東方傳到西方,從西方傳到中國。這中間就是絲綢之路。絲綢之路在世界文化史上,占很重要的地位。為什麼原因呢?因為世界文化啊,無非兩大重點,一個是中國文化,這個不用說了,另外一個是古代的希臘、羅馬文化,世界別的地方沒有產生這麼重要的文化,而這個文化交流的通道,就是絲綢之路。
蔡德貴:您對絲綢之路的東方起點,覺得到底哪裡最合適啊?
季羨林:一般講起來,都說是西安。應該再遠一點,洛陽。
蔡德貴:原來山東大學的副校長齊濤認為起點應該是淄博。中國絲綢的最早產地是淄博。齊濤,您知道啊!
季羨林:我知道。不過,他這個話,多少有點問題。為什麼呢?什麼叫絲綢?我們講生產絲綢的蠶繭,那不是北方的東西,淄博那個地方生產的蠶繭和南方的不是一樣的。所以淄博的絲綢,不是南方的蠶絲,是本地的柞蠶生產的,桑樹的蠶絲是南方的。這兩個現在有人把它們混起來了,其實是兩碼事。
蔡德貴:那就是說,桑樹的蠶絲,最早還是南方的啊?
季羨林:嗯。
蔡德貴:但是,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