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6日下午2:40~5:00
蔡德貴:佛教還要說什麼嗎?
季羨林:我不知道說什麼,中華書局出的書,《季羨林談佛教》,你有了嗎?《季羨林談佛教》,一,二,三……
蔡德貴:還沒有。是不是《佛教十五題》?
季羨林:對。
蔡德貴:新疆這個地方,是很奇怪的。過去是佛教的領地,但是後來完全伊斯蘭化了。
季羨林:你知道這個伊斯蘭教什麼時候開始啊?
蔡德貴:公元七世紀。
季羨林:在中國是隋末唐初,穆罕默德,時間不長的,不能跟佛教相比,佛教興起是公元前五六世紀。
蔡德貴:伊斯蘭教產生的時候,佛教已經快有1000年了。
季羨林:嗯。對。
蔡德貴:伊斯蘭教產生之後,為什麼新疆這個地方很快的伊斯蘭化了?歷史上能清楚嗎?
季羨林:這個也不用清楚,為什麼原因呢?無非是征服么。得動用武力。也有文武兼重的。主要是動用武力。
蔡德貴:但是用武力征服,歷史上有記載嗎?
季羨林:國內,因為它這個,記載的就是,很早以前的,班超的,在伊斯蘭教以前。
蔡德貴:唐代時期,和唐朝打過一仗。唐朝被阿拉伯打敗了,杜環就是怛羅斯戰役被俘的。他的《經行紀》您還用過。
季羨林:對。《經行紀》,我用過。那時候唐朝周圍的少數民族啊,文化幾乎沒有,尚武,打仗行。唐朝時呢,就是打仗打不過他們。中國這個民族啊,鄭和下西洋為例子,就是我們這個民族,基本上不是欺負人的民族,鄭和下西洋,要放到歐洲人身上,在外國,在外邊,得設立好多好多據點,鄭和下西洋沒有設立一個據點。咱們研究西域啊,比較晚。那個方面的書啊,只有向達的一本,講得多一點,《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他對那個西域,講得多一點。那時候,長安那個地方啊,有點像後來的上海,各種民族都有。當時當然中國是文化經濟中心。
蔡德貴:您跟向達很熟吧?
季羨林:我跟向達很熟,他比我大一點。他在歷史系待過啊,當過北大圖書館館長。
蔡德貴:他的歷史研究還是相當不錯的。
季羨林:他是很下功夫的。特別是《唐代長安與西域文明》,他那本書出版時頗為轟動的啊!他的不足之處呢,是本人不懂西域流行的語言,梵文、巴利文、阿拉伯文,這些語言他都不懂,就是根據別人寫的材料。不過他那本書,當時還是頗為轟動的,相當厚的啊!後來是北大圖書館館長。
蔡德貴:他的書把唐代與西域的文化交流搞清楚了。
季羨林:嗯。就是講這個啊!不過他的缺點呢,是不懂西域流行的語言,梵文、巴利文、阿拉伯文,當然梵文、巴利文比較早了,阿拉伯文比較晚了。阿拉伯國家對世界的文化交流啊,有很大的貢獻。比如這個糖,糖英文不是sugar么,都是從梵文來的。世界的糖史,就是糖的歷史,有2本,一本是德國人寫的,那個書,北京圖書館有,我借過。一本是用英文寫的。德文寫的那本啊,材料多,比較謹嚴。英文寫的那本,很潦草,反正是關於中國的那一部分,幾乎全是錯。所以後來我寫過一本《中華蔗糖史》,那個書我是費了2年的時間。2年時間哪,我每天必到北大圖書館善本部,為什麼到善本部呢?它那個《四庫全書》擺在善本部,從善本部爬一個梯子,上去就是教師研究室、閱覽室。這個閱覽室,放了2層樓的書,架子,書架是雙排的。就是因為《四庫全書》那個書,(我去北大圖書館)。這個書是,我用得最多,我應該說是每一本哪,都看過,不是從頭看起,都翻過,跟我有關的。
蔡德貴:聽說您寫《糖史》的時候,師母生病了。
季羨林:那時候,是這樣子,還有我的嬸母老祖和我的夫人彭德華兩個人都住在北大校醫院。所以我的任務呢,就是早晨起來,吃完了早飯,到圖書館善本部,11點出來,到校醫院,去看嬸母老祖,和我的夫人,彭德華。每天來回。
蔡德貴:要每天送飯嗎?
季羨林:不要送飯。
蔡德貴:就在醫院裡吃。
季羨林:嗯。我家裡沒有主婦了。
蔡德貴:他們同時住院?
季羨林:同時住的啊!
蔡德貴:那您自己的生活也很艱難啊,您自己不會做飯。
季羨林:不會。不會。
蔡德貴:那時候您生活也成問題了,吃飯怎麼辦?
季羨林:家裡請了一位保姆。大概有兩年吧。每天早晨起來,吃完了早飯,到圖書館善本部,11點出來,到校醫院,去看嬸母老祖和我的夫人。
蔡德貴:他們住一個房間嗎?
季羨林:他們兩個住院,一人一間。
蔡德貴:那時候您心理負擔很重吧?
季羨林:那時候倒是沒有心理負擔,沒有感覺到。因為我這個人啊,一研究起來,就什麼也不顧了,忘記別的了。我的思想基本上是道家思想,順其自然。
蔡德貴:我看您是受莊子影響有一些。
季羨林:《莊子》啊。我當然喜歡讀《莊子》,因為從文章來講,諸子百家,文章寫得好的,還是莊子。
蔡德貴:他那個境界也很高啊,有超越感啊!
季羨林:嗯。陶淵明也是,有一陣子,我的座右銘是「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那是陶淵明的,形神對話的。
蔡德貴:原詩作是《神釋》。
季羨林:嗯。陶淵明是道家思想,受莊子影響很大。我受莊子影響不那麼直接,因為莊子他畢竟時代太早了啊,陶淵明就比較接近一些。
蔡德貴:我一篇文章認為莊子是齊文化培養起來的。台灣的陳鼓應認為可能是對的。
季羨林:嗯。
蔡德貴:莊子的祖籍在山東曹州府東明。《秋水》篇,講的是黃河泛濫。那時候黃河故道在山東。
季羨林:黃河不是改道嗎?
蔡德貴:莊子里齊國的方言很多,《齊諧》么。
季羨林:有一陣我的想法就是,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孝悌忠信啊,是魯文化的中心,「禮義廉恥」啊,是齊文化的中心。那個「孝悌忠信」是講倫理的,不是講做生意;禮義廉恥呢,做生意就得講這個。
蔡德貴:孝悌忠信,就是說魯文化著重講內心,內在的;禮義廉恥,齊文化講外在的,約束人的地方多。
季羨林:對。
蔡德貴:您的這個觀點在《光明日報》發表過,是在一個座談會上講的。
季羨林:我忘記了。聖嚴這個人啊,他是個學者。我研究糖史,他也對糖史有興趣。
蔡德貴:您的《中華蔗糖史》出版以後,給他寄過嗎?
季羨林:忘記了,應該寄過吧。我知道他對糖史感興趣。我們談過這個話題。在台灣的時候。我1999年去台灣,就是聖嚴他邀請我們去的。那時候去了不少人哪,十幾個人,都是聖嚴出的路費。我們哪裡負擔得起啊?
蔡德貴:那次有任繼愈。
季羨林:沒有任繼愈。
蔡德貴:您談的是對人文素質的幾點意見,解決三個關係: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自身的關係。
季羨林:後來那個新聞出版署副署長叫什麼?
蔡德貴:大陸的署長啊?
季羨林:是閻曉宏 ,他告訴我,中央文件哪,寫的時候把我那個天人關係、人人關係,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還有個人關係,那個個人關係的觀點,是我加的,中央文件把這個個人關係也加進去了。當時我主張,和諧,人與自然要和諧,人與人要和諧,一個個人要和諧。個人怎麼叫和諧呢?我就把中國那個良知、良能,給搬出來了。人之初,性本善,這個不一定。不一定善。不過,人之初,他那個性啊,其實有吸收的能力,性相近,習相遠,那個個人的和諧,我就搬出中國的良知、良能。
蔡德貴:這實際上還是孟子的,儒家的。
季羨林:我說,順乎良知、良能的,就是好的,違背良知、良能的,就是不好的。當時那個閻曉宏告訴我,中央文件哪,就把我後來這個個人關係加進去了。什麼樣的中央文件,我也不知道。當時中央不知道開什麼會。
蔡德貴:黨的十七大以前,正好是溫家寶來看您,您就是談和諧。
季羨林:當時我跟他談的主要目的是,我的觀點是,作為國家最高領導人,治亂世啊,容易,治治世啊,不容易。我們現在不是亂世,而是治世。我就說,你們國家最高領導群的,應該了解這個情況。我們這個治世啊,仁和政通,海晏河清,我說,你想什麼辦法,能夠讓這個中國十三億人口,都感覺到我們一個非常有作為的領導群,來領導我們,你用什麼辦法讓大家來了解,我說很難。亂世啊,容易,亂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