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次口述

2009年2月3日下午3:20~5:00

蔡德貴:接著昨天的藏學還說一點嗎?西藏的字母是一種婆羅米字母的變體。是和田這個地方的。

季羨林:對。婆羅米字母是一種總的名稱,一些細小的分別是有的。和田這個地方的婆羅米字母,藏文的字母就是通過和田的婆羅米字母演變出來的。

蔡德貴:和田就是出和田玉的那個(地方)嗎?

季羨林:對。

蔡德貴:那貝葉經屬於藏學嗎?

季羨林:貝葉經不是藏學,什麼經都可以寫,貝葉就是一種我們沒有見過的一種什麼樹的,也不是葉子,一種樹啊,大概底下有一塊(可以當作「紙」)。當時沒有紙,你知道,沒有紙,就在上面寫字,叫貝葉經。

蔡德貴:現在的貝葉經都是佛教經典嗎?

季羨林:那倒不一定啦,當時貝葉就是「紙」,你寫什麼就是什麼,(其他經也可以寫在貝葉上)。因為佛教東西多,所以用貝葉寫的也就多。

蔡德貴:貝葉經有多少翻譯成漢語的?

季羨林:不能叫貝葉經,為什麼原因呢?貝葉就是紙,是什麼經,必須加上。貝葉什麼經。

蔡德貴:其他的經典也有寫在上面的嗎?

季羨林:其他的,當然不止一個啦。現在一聽貝葉經,就認為是佛經,不一定。貝葉就是一種紙,寫什麼算什麼。

蔡德貴:現在以為貝葉經就是佛經,不是的啊!

季羨林:不是啊!大部分是佛經。

蔡德貴:您是不是鑒定過好幾部貝葉經?

季羨林:當時鑒定是這樣子,有緬甸文字母寫的,有泰文字母寫的。

蔡德貴:這兩種您都見過。

季羨林:它的內容啊,都是小乘佛教的,不是大乘(佛教的)。現在的倫敦,不是有一個Pali text society(巴利文協會)?他們用拉丁字母寫這個小乘佛經,都是小乘。

蔡德貴:小乘佛經和大乘佛經的卷數,差別很大吧?

季羨林:卷數,反正量都不小。

蔡德貴:那翻譯成中文的佛經,哪個多,小乘還是大乘?

季羨林:小乘、大乘都有。唐僧玄奘翻譯的都是大乘的。

蔡德貴:法顯也搞過翻譯嗎?

季羨林:法顯搞過。

蔡德貴:那收入《大藏經》的,也是小乘、大乘都有嗎?

季羨林:都有。

蔡德貴:佛教對中國影響最大的還是您說過的,中國的禪宗,實際上是印度佛教中國化的過程,可以這樣說嗎?

季羨林:嗯。對。

蔡德貴:佛教傳入中國如同您所說,有一個過程,經歷了試探、適應、發展、改變、滲透、融合許許多多階段,最終成為中國文化、中國思想的一部分。

季羨林:是。有這個過程。

蔡德貴:佛教到底什麼時候傳入中國的?確定在東漢末是不是晚了一點?

季羨林:恐怕還要早一些。佛教是公元前五六世紀,如來佛啊,如來佛怎麼叫佛經呢?他在印度傳教啊,就像孔子一樣,我們說五百羅漢,估計釋迦牟尼傳教的時候,那個弟子有五百多人,就是所謂的五百羅漢。

蔡德貴:五百羅漢都是直接弟子,不是再傳弟子了。

季羨林:五百羅漢估計都是直接弟子,孔子不是弟子三千嗎?

蔡德貴:佛教初創時期有路線鬥爭吧?釋迦牟尼的弟弟還是哥哥有鬥爭嗎?

季羨林:不是哥哥、弟弟,反正有關係。我寫過文章《佛教初創時期的兩條路線鬥爭》,這個鬥爭一直延續了很多年。

蔡德貴:最後還是釋迦牟尼嫡傳的勝利了?

季羨林:嗯。現在說和尚沒有姓,和尚都有姓,就是姓釋。

蔡德貴:用的時候把姓去掉了。那就是說和尚都姓釋。

季羨林:有時候加釋,有時候不加,都姓釋。

蔡德貴:現在國內佛教界誰能夠代表佛教的真諦啊?

季羨林:現在還真舉不出來這個人。

蔡德貴:趙朴初只是居士。

季羨林:他是居士,不是和尚,他沒有出家。趙朴初因為他的文化水平高。有一些和尚啊,家裡沒有飯吃,沒有辦法出家了,這種和尚不少。這種和尚一般講起來,文化水平都不高。高僧就是和尚裡面有文化的,有造詣的,中國有好多部《高僧傳》。

蔡德貴:一般的叫和尚,文化水平高的叫高僧。從東漢到清代,有幾百人嗎?

季羨林:很少的高僧。沒有統計過。

蔡德貴:出過幾本《高僧傳》,《續高僧傳》。

季羨林:嗯,有一本《高僧傳》字數很多的,是很厚的。

蔡德貴:您對佛教的興趣可以說是一輩子了。

季羨林:我的興趣比較雜,其中之一是佛教研究。我並不是專門研究佛教的。

蔡德貴:您是從語言學的角度研究佛教的。後來是教義學和語言學一起研究了。

季羨林:嗯。對。

蔡德貴:您在《大唐西域記》導言也涉及很多義理的東西。

季羨林:我這個人對理論哪,不大感興趣。我一開始是研究語言學的,所以我研究佛教,也是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研究。從語言學來看的話呢,大體有幾個步驟。最早的佛教啊,那經典哪,還不全是梵文的。為什麼如來佛是公元前五六世紀的,公元前563~483,為什麼後來越來越小呢?公元前哪,到了公元後,數字才越來越多了。公元前5633~483,這是一個如來佛生活的時代。

蔡德貴:釋迦牟尼的生卒年月不能完全確定嗎?

季羨林:也無法確定的。公元前5633~483這就是能夠確定的。不過也不是大家都承認的。因為沒法定。

蔡德貴:這個時間是不是還是因為玄奘的《大唐西域記》確定的?因為印度不重視歷史的時間。您的一篇文章說假如沒有玄奘,印度的歷史至今還是一團亂麻。

季羨林:因為這個印度跟中國正相反。世界上最重視歷史的是中國,重視的那個程度啊,任何國家都比不了。我們研究中國歷史的,討論一個問題,爭論的是一年,甚至於一天。這個印度朋友啊,看了不懂,說你怎麼知道哪一年,哪一天呢?可是中國歷史學家研究佛教,有時候爭論的就是這一年,一天。因為中國人最喜歡歷史。中國歷史上的大事,一般都能夠說出具體的年代。這一點啊,印度朋友很不理解,問,說你怎麼知道那一天哪?我們研究的就是這一年,一天。印度這個國家,不重視歷史,他覺得我們的歷史論文哪,他不理解。

蔡德貴:那這樣,釋迦牟尼的歷史線索也只能確定在公元前5633~483了。生平大事基本還是可靠的。

季羨林:大事是沒有錯的。當時佛教是一種新興的力量,從文化史來講,佛教興起是進步的勢力,對立面是什麼呢?是婆羅門教,婆羅門教是保守的。

蔡德貴:印度的種姓制度就是婆羅門教的。

季羨林:嗯。是婆羅門教的。有的人甚至說,釋迦牟尼這個人哪,不是印歐語系的人,而是蒙古種的人。跟中國,中國不是蒙古種的么,是一個人種的。有這麼一種說法。為什麼佛教一開始都叫「如是我聞」,什麼意思?「如是我聞」,我這樣聽說。如來佛死了以後,弟子大概有五百人,五百羅漢,最早是五百,說老師死了,老師的學術啊,得要集中一下,因為他說話不在一個地方,不在一個時期,所以五百弟子集中在一起,聽到的不一樣,就是「如是我聞」,我聽到,就是這樣子。每個人說話,都是「如是我聞」。我聽說,我們老師是怎麼怎麼說的。他們這些弟子啊,怕老師的話忘掉了,所以開個會,叫五百人會議,後來有一個七百人會議,這些人大概都是如來佛的直接弟子,最多是傳一代的弟子,大概都見過如來佛的。

蔡德貴:佛教這麼多經典,是不是與釋迦牟尼的弟子這麼多有關係呢?

季羨林:是。有關。我曾經就問一個問題啊,就是如來佛初期的時候,他走的道路是什麼道路,走的路,就是當時的商業大道。我寫過一篇文章,好像寫了,現在忘了,為什麼這個佛教跟商人,關係密切。有一本書《商人與佛教》(Businessmen and Buddhism)么,這個書出來了沒有?不是一篇文章,是一本書。

蔡德貴:也有英文版嗎?

季羨林:英文版沒有出過,但是我講過。有一年是……

蔡德貴:我查一下,我沒有讀過。是不是在德國參加會議的論文?

季羨林:大概是,劉大年也去了。劉大年有,中國去的不少啦。

蔡德貴:我記得您提供了一篇論文,是佛教的。可能就是這一篇。

季羨林:差不多是一本書,《商人與佛教》,到那兒去了以後的話呢,就選這個主席台,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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