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2日下午3:00~5:00
季羨林:中國有個《笑林廣記》。還印嗎?
蔡德貴:網上可以看。
季羨林:這不影響銷量嗎?
蔡德貴:當然影響。
季羨林:講到什麼地方?
蔡德貴:還是講國學吧。
季羨林:就是一句話:國學與中國文化,就這一句話,你琢磨琢磨,咱們弘揚國學,就是弘揚中國文化。
蔡德貴:這就涉及,我前年與劉小暉來給您談國學的問題,您說中國五十六個民族的文化,都屬於中國文化,都屬於國學的範疇,是大國學,不能說漢學是國學。
季羨林:他不接受……
蔡德貴:這是個事實。
季羨林:我就是說,他們出版界,過去好多中國哲學史、中國文學史、中國醫學史,這個中國都是漢族的,滿族的沾一點邊。這是不對的。我說中國這個,五十六個民族,它發展程度很不一樣,不過我們腦袋裡想著中國,必須想著五十六個民族。每個民族的發展都不一樣,當然其中漢族發展程度最高。其次就是滿族,原來講五族共和,漢滿蒙回藏,滿族在第二,是對的。
蔡德貴:然後您說到滿族繼承了中國傳統文化,就是不纏腳,很了不起。
季羨林:我很佩服。就是了不起。那麼多好東西,人家都接受。纏腳過去有一段,我說過,學術界討論,纏腳是怎麼產生的,幾千年是怎麼產生的,過去寫過不少文章。有人講,那個潘妃「步步升蓮花」,這個小腳不是蓮花,這個用不上的,小腳踩在地上,怎麼是蓮花呢?蓮花很大的。小腳是怎麼產生的,我不知道。現在講中國文化史,這個中國文化史的對立面,它不是文化,但是你講中國文化史,對立面你也得講。講那個潘妃「步步升蓮花」,原來一提,我就不贊成。小腳踩在地上,不是蓮花。這個滿族了不起,什麼都學,就是不學纏腳。過去我們叫旗人,八旗啊!
蔡德貴:相當不簡單。
季羨林:就是不簡單,人家就是不幹。
蔡德貴:除了不纏腳,有一個滿學吧?滿學是存在的。您對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說,要研究清史,必須研究滿文。有人接受,有人不接受。
季羨林:現在就是事實上不接受。研究清史,人家日本哪,滿文專家很多。過去我的助手李錚,是滿族的。他爸爸會點滿文,我想叫他爸爸到北大講滿文,他爸爸叫李德什麼(李德啟),忘記了。現在人民大學的那個清史研究所,叫清史研究所,不提倡學滿文。(這方面)日本人比我們強,日本研究滿文的,人數多,水平又高。東語系過去一個教日文的教員,叫今昔春秋,他是幹嗎的呢?他是日本侵略中國的時候,原先在那個鐵路上工作,後來日本垮台了,就把他留下來了,在東語系教日文。他叫今昔春秋,他的父親叫今昔隆(龍),是日本有名的滿文專家。一直到現在,我說過那個清史研究所不提倡滿文。魯迅,我給你說過這個故事,搞過滿文老檔。當時魯迅在教育部,當個僉事。原來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僉事是個什麼官。有一次,這個北洋政府老拖欠工資,不發工資,他們有一個組織,就專門追政府發工資。當然不能全發,發了一部分。發了一部分的話呢,就通知魯迅去領錢。魯迅以為僉事是個小官,就到小官的那個地方去領,人家告訴他,僉事是個大官。
蔡德貴:大也不會很大吧?
季羨林:大不了很多,大概司長一類的。那時候教育部不叫部長,叫教育總長。章士釗當過教育總長。僉事很高了,魯迅去領工資,他到小官那個地方,找不著。告訴他,僉事是司長一類的。後來這個教育部就把這個僉事取消了,沒有這個官了。現在參事還有,參事原來是處理安排民主人士的。地位比較高的,有個參事室。
蔡德貴:去年春節以前,溫家寶在國務院參事室那裡講過中國文化博大精深。
季羨林:參事不是實職。
蔡德貴:給政府提供諮詢的。滿學除了滿文,還應當包括哪些方面?
季羨林:不管滿學有哪些方面,首先要學點文字。這是沒有問題的。魯迅整理滿文老檔,在西華門。也可能是東華門,我忘記了。可能是東華門。那時候他在教育部做僉事,受(教育)總長的命令,他去看這個事情,他自己沒有參加,不整理,去看這個事情。同時期,日本的滿文專家不是一個兩個,成群的。
蔡德貴:日本這方面我們很欽佩,他們分科很細,專家研究很細。大東文化大學的原孝治先生,治墨子,有一套《墨子全書》。中國大陸沒有一部。他退休的時候,準備複製一份,捐給中國。
季羨林:這就不得了。
蔡德貴:滿文還沒有引起足夠重視。
季羨林:一直到現在,那個清史研究所並不著重滿文,應該著重提倡滿文,清史研究所不會滿文,擺在日本去就是個笑話。這個清史有一個特點,中國這個國家很奇怪,(前)一個王朝被推翻了,第二個王朝首先要給它修史。你推翻這個王朝,先修史。這個《清史稿》,為什麼叫「清史稿」,就是還沒有修,這個「稿」是準備修的,後來,民國一來就把這箇舊的好習慣忘掉了,當然後來也沒有王朝了。
蔡德貴:那就是清史研究現在還有很大的缺陷。
季羨林:而且是自己有缺陷哪,還沒有感覺到,自己還不知道,最悲哀的就是「哀莫大於心死」。人民大學有個清史研究所。
蔡德貴:戴逸的所長,對吧?
季羨林:嗯。戴逸的所長。
蔡德貴:有一次清史的會,您參加了,您去呼籲滿文。
季羨林:對。沒有用。和日本一比,就感覺很慚愧。人家會滿文的,不是一個兩個。
蔡德貴:除了滿學,國內的蒙古學也是成立的吧?
季羨林:這個蒙古學,它是一個世界學說。是世界的蒙古學,在這個漢滿蒙回藏裡邊,蒙古學在世界上占很重要的地位,是顯學。各個國家幾乎都有蒙古學專家。這個原因也很簡單,蒙古當時統治了半個世界。
蔡德貴:成吉思汗大軍橫掃亞非很多地方,鐵木爾的軍隊到過開羅。
季羨林:蒙古學到現在也是個世界顯學。因為蒙古當時征服的地方很多,涉及的語言也很多。當時有一個笑話啊,說蒙古人啊,到伊朗,看見一個人,要殺這個人,但是沒帶刀。他就告訴這個人,我沒有拿刀,你在這裡等,我回去拿刀。結果,他就在那裡等。那個「威」,把那個人嚇得不敢動了。
蔡德貴:那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
季羨林:我想殺你,沒帶刀,你等著我,我回去拿刀,他就在那裡等。
蔡德貴:是個笑話嗎?
季羨林:也可能是真的。所以到現在啊,世界上蒙古學是顯學,歐洲大國都有研究蒙古學的。
蔡德貴:國內是不是很弱?
季羨林:咱們國內啊,學術界眼光不夠遠大。戴逸,他現在應該提倡滿文,結果他自己也不學滿文,也不提倡學。
蔡德貴:他應該提倡啊!
季羨林:對。
蔡德貴:蒙古學方面,國內的學者有嗎?
季羨林:在德國認識幾個。國外的。
蔡德貴:國內的呢?
季羨林:蒙古學在國內的,不認識。
蔡德貴:榮新江不是研究蒙古學的?
季羨林:他是研究敦煌學的。研究蒙古學的隊伍,國內好像還沒有,有成績的,在世界上佔有地位的,還沒有。
蔡德貴:在世界蒙古學這個顯學領域裡,我們失語了,和您說的我們的大國地位不符合。
季羨林:可能有個姚士宏?記不得了。他搞過一段蒙古學。
蔡德貴:東語系的蒙古語教研室沒有蒙古學的專著嗎?
季羨林:沒有。那是蒙古文,他們是搞語言教學的。到後來東語系分家了,國內語言到民族學院了。民族學院好像也不提倡研究學術,是搞民族政策的。所以這方面咱們跟日本比起來,慚愧。
蔡德貴:那「回」這一塊呢?
季羨林:「回」就是穆斯林啦,信仰伊斯蘭教的。
蔡德貴:是不是陳垣先生是研究回族學的?
季羨林:陳援庵先生,他也不是專家,是中西交通史的專家。陳垣我認識,也不是專搞回族研究的。
蔡德貴:您在輔仁大學兼課的時候,校長就是陳垣先生吧?
季羨林:就是他的校長,輔仁大學後來不是歸到北師大了嗎?
蔡德貴:台灣一部分。台灣輔仁大學把您作為校友。
季羨林:台灣有。我在輔仁大學教語言學。一個月三塊大洋,當時高興啊,幫了大忙了。另外送了我一疋棉布。
蔡德貴:陳寅恪先生是不是研究過回族?
季羨林:反正涉及。因為他的範圍很廣。
蔡德貴:白壽彝先生也不是專門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