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28日下午2:45~5:00
季羨林:上次我們說到什麼地方了?
蔡德貴:說到馬聳雲和龍丕炎,這兩位哥廷根大學的同學。實際上您的幾個學生,您都給他們出了很多力的。有關您的東西里有的地方提到的,有幾個小事情,我想是不是落實一下。
季羨林:好的。
蔡德貴:一個是王邦維讀研究生的時候,需要查閱一本善本書,圖書館說只有像您這樣的學者,才有可能。於是您陪同王邦維去首都圖書館,把這本善本書借出來,您在旁邊看自己的稿子?
季羨林:對。是有這麼回事。我坐在那裡陪著,不能走。但是忘記是不是帶稿子了。
蔡德貴:這是王邦維讀碩士還是讀博士的時候?
季羨林:忘記什麼時候了,反正有這麼回事。
蔡德貴:還有一個叫盧向前的人?
季羨林:對。
蔡德貴:他是不是幫助您查閱了一點敦煌學的資料,您覺得過意不去,專門去他宿舍,請他到家裡吃飯。
季羨林:不很清楚了。具體記不清楚了。
蔡德貴:盧向前感動得不得了。後來就是錢文忠到家裡是最多了?
季羨林:對。
蔡德貴:他和李錚老師在家裡的時間最長吧?經常在家裡吃飯,在1989年以前。
季羨林:對。
蔡德貴:我去年第一次10月13日來的時候,沒有帶錄音筆。
季羨林:嗯。
蔡德貴:您叫我來做口述歷史。
季羨林:對。
蔡德貴:年前不方便,所以是不是請您再說一次為什麼要做口述歷史。
季羨林:為什麼,也很簡單。首先流行啊,這麼一種做法。我就是在大潮中,參加了一份。不是我發明的,口述歷史流行了很長時間了,很多了,而且有的已經出版了。所以,既然別人可以做,我說我也可以做。因為口述歷史有一種好處,關於我的傳哪,有一本公開出版的,《季羨林傳》(《季羨林先生》),作家出版社是不是啊?有一本是張光璘寫的。張光璘這本,我從頭看了一遍,另外幾個人寫的,我沒有看過。
蔡德貴:我的那本,您沒有看過?
季羨林:看了一點。張光璘現在在什麼地方啊?
蔡德貴:還在北大,退休了。
季羨林:他那個我看過一遍,別的我都沒大看。現在市面上流行的是哪一部啊?張光璘的啊?
蔡德貴:都差不多吧。論印的次數多,可能我的那本發行比較多,山西古籍出版社印了1萬冊,後來轉給人民出版社印5000冊。因為人民出版社影響大一點。
季羨林:那當然了,那是全國最高的權威啊!
季承:還有自傳。
蔡德貴:自傳是後來的。然後我在北大出版社,他們組織的一套系列,第一本是《鄉土先知費孝通》,第二本是我的《東方學人季羨林》。2007年得過新聞出版署的優秀暢銷書獎,有證書。
季羨林:哦。這樣子。還有一個獎盃,是不是啊?
蔡德貴:這個不是國家圖書獎,像您的《羅摩衍那》是國家圖書獎。另外很多您的傳記,其他的還有於青的《東方宏儒季羨林》,本子比較薄的。
季羨林:對。於青那個書,我沒有看,我跟她談過。那時候不是有個全國新聞出版署評書活動么,我參加過幾屆評書。於青就是在新聞出版署管這個事情的。
蔡德貴:於青也是山東人。
季羨林:這個不知道。
蔡德貴:於青還有《季羨林靜靜走在喧囂中》,大象出版社出版的。
季羨林:這個書我都不知道了。
蔡德貴:當代中國出版社編的《季羨林自傳》是比較全的,讀者很認同的還是您的這本。後來還有卞毓方2007年出版的《清華其神,北大其魂——季羨林傳》。
季羨林:卞毓方的出了嗎?
蔡德貴:出了,大概也是作家出版社,2007年出的。您的《季羨林自傳》很完整了。讀者能夠詳細了解您的還是自傳了,因為《牛棚雜憶》、《病榻雜記》都收進去了。
季羨林:哦。那這本書相當厚了。
蔡德貴:很厚的一本。您萌生口述歷史的想法,2007年年底就有這個想法了嗎?
季羨林:嗯。這個也不是我的發明創造,當時流行了,流行而且可以出版,我也可以試一試。口述歷史有什麼好處呢,就是有許多季羨林傳記一類的,不能寫到的,口述容易講到,所以要想了解我這個人,是一個怎麼樣的一個人,口述更為可靠一些,更細緻一些。
蔡德貴:現在口述歷史我們見到的,影響比較大的就是梁漱溟的,美國一個學者艾凱給他整理的,反響比較大的,梁漱溟晚年的一些思想活動,和盤托出了。
季羨林:我知道。這本書我沒有見過。梁漱溟這個人哪,我是很欽佩的。我很欽佩的標準,除他之外還有一個人。就是有誰敢跟這個,頂嘴的。武的呢,我崇拜的是彭德懷,文的就是梁漱溟。他們兩個的特點,就是敢頂嘴。
蔡德貴:實際上,您跟彭德懷沒有什麼關係,就是佩服他。
季羨林:我見過他。見過,見在並不是一個很好的地方。「文化大革命」,是在航空學院組織的一次批鬥會。那時候見的彭德懷。
蔡德貴:您那時候參加過批鬥會啊?
季羨林:不是批鬥我的。我那時候還沒有被批鬥,我去參加,是看了。
蔡德貴:是北大組織的嗎?
季羨林:不是,是航空學院組織的。那時候我去看過批鬥會。不是批鬥我的會,那時候我還是沒有被批鬥的。我去的時候很擔心,彭老總的脾氣很暴躁。我說那個集會啊,不是講理的地方。他一暴躁,就不可收場了。那時候這個「文化大革命」啊,把人性啊,完全歪曲了,好人壞人也分不清楚,真正活躍的,大概都不是好人。好人不參加的。所以我去看,老是捏一把汗,我怕彭德懷脾氣爆發,那個不堪設想。什麼叫不堪設想呢?一個是被挨打,一個是甚至於被打死。那時候打死太容易了。沒有問題啊!所以我常講,這個中華民族啊,當然是很偉大的民族,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們(有時候)大事糊塗,小事不糊塗。呂端大事不糊塗,但是我們中華民族呢,大事糊塗,小事不糊塗。什麼叫大事呢?像「文化大革命」這樣的事情,到今天應該有一個結論吧?可是據我的觀察,很多人把「文化大革命」忘掉了,好像沒有發生過什麼,這是不應該的啊!這叫大事糊塗。這個「文化大革命」應該有一個說法吧?現在年輕人哪,大概都忘記這件事了。我說這個問題,就是很值得研究,我們中華民族啊,對這樣的大事,我們糊塗起來了。我始終認為,我們講中華文化史,講中國的民族史,講中國民族性,「文化大革命」這樣的事情,必須有一個說法,說法就是為什麼我們這麼偉大的民族,為什麼會產生那個現象?就是沒有個說法。年輕人忘記了,這不能忘記的。你研究中國歷史,「文化大革命」你不研究,那行嗎?如果沒有一個說法,是很可悲的一件事情。
蔡德貴:武的您佩服彭德懷,文的佩服的是梁漱溟。
季羨林:彭德懷和梁漱溟。我跟彭德懷沒有什麼接觸,跟梁漱溟接觸比較多。一個中國文化書院,它有個院務委員會,原來的院務委員會主席是,梁漱溟,後來他讓我幹了。湯一介搞的,他是院長,叫創院院長。
蔡德貴:這個書院您在北大的時候,搞過很多活動。搞過國學講座,您還參加了林毅夫的經濟中心舉辦的文化講座,您和張岱年,可能還有侯仁之先生,一共有三次,大概。您做的是東方文化,講東方文化會再現輝煌。
季羨林:對。不在朗潤園。好像做講座,反正在北大二教一帶。二教有個後門,是不是啊?
蔡德貴:中國經濟中心邀請您做的,大概還有張岱年、侯仁之一共是三個人。您有一次提到《毛選》5卷有毛與梁漱溟辯論的。
季羨林:是第一篇吧?
蔡德貴:我後來查了一下,不是第一篇,是在一百多頁上。
季羨林:那後來那個書為什麼禁止啊?
蔡德貴:聽說是因為華國鋒搞的,說5卷不能代表毛澤東思想了,和毛澤東思想背道而馳了。
季羨林:我佩服的,文的是梁漱溟,武的是彭德懷。我佩服的就是敢頂,敢頂是中國的士。中國的士,是任何語言都翻譯不了的,士可殺,不可辱,士跟中國這個俠啊,有聯繫。禰衡罵曹 ,就是中國的士,士跟這個俠有聯繫的,其實是中華民族優秀民族精神的一部分。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就是很了不起的舉動。他心中有一個是非觀,看見不是,不對的,不是「是」而是「非」的,他就起來抗拒。我覺得,這是中國士的一個特點,中國的士啊,與中國的這個俠啊,是不能分開的。我曾經讓人給我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