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4日下午3:00~5:00
蔡德貴:上次說到吳曉鈴和吳雪,走到一塊兒了。
季羨林:當時那個東單有個中國青年藝術劇院,吳雪好像是院長,那個吳曉鈴,不知道怎麼聯絡上了。吳曉鈴北大沒能進得來,後來我們這一生就疙疙瘩瘩的。其實並不怪我,我並沒有意思到北大來,當時陳寅恪先生介紹我到北大,北大接受了。而且我跟你講過,當時湯用彤是北大的文學院院長,校長鬍適在美國,湯用彤就是主持大政的。當時北大有個秘書長,秘書長就是管學校行政的,鄭天挺,因為這個孑民堂在東邊的那個,是校長辦公室,西邊就是秘書長的辦公室,鄭天挺在那裡。後來反正是,我已經說過了,當時陳寅恪先生是清華的教授,為什麼不介紹我到清華,而是到北大,後來我始終也沒有問什麼原因,為什麼不介紹我到清華,不知道。當時北大那個門檻很高,別的大學的教授要調到北大來,要降一級。
蔡德貴:您一個星期的副教授,然後就是教授了。那這樣吳曉鈴對您不是更有氣了?
季羨林:那我有什麼辦法?我跟他也沒有接觸。他這個人,我對他也不怎麼欣賞。他夫人是搞孟加拉文的,那時候東語系的語種也不少啦,所以孟加拉文呢,就沒有列在東語系的正式的語言課程里。這就火上加油了。他這個人,我也有一點瞧不起,我說,念書人應該老老實實的。他在印度待過一陣子,據我了解,他那個梵文哪,很不怎麼樣,他別的外語,我也不清楚。他英文大概懂一點,要不然在印度他能活動嗎,但也不是太好。以後我一生也與他沒有來往。
蔡德貴:吳雪和吳曉鈴是不是一個家族的?
季羨林:不是,沒有關係的。人與人相識,很有意思。有時候是一見如故,有時候是相交幾十年,也是路人,不能成為朋友。我講過的「無友不如己者」么,一個是不要交不如我的,一個是不要交不像自己的。一個不如我,一個不像我。
蔡德貴:物以類聚了。昨天您說,壞人永遠不會改變,那我們對壞人怎麼辦哪?
季羨林:我這一輩子遇到幾個壞人,就是改變不了。所以我就講,壞人從什麼時候壞起?這是個怪問題啊,也沒有見人討論這個問題。性相近,習相遠。那個,性相近,儒家就是性善,我倒不贊成性善。我贊成性有善,有惡,問題就是,這個善是天生的,還是後來學習的。一般的解釋,認為壞啊,是後天學習的,我的解釋是,在娘胎里就是壞的了。我們講良知、良能,什麼叫良知?良知就是天生的。我覺得,我一輩子碰到過幾個壞人。而且壞人哪,是全面的壞,包括業務在內。
蔡德貴:那就是業務弄虛作假的。
季羨林:即便不弄虛作假,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業務不行。
蔡德貴:業務不行是客觀的啊!
季羨林:客觀的也不承認。有一次,我認識一位中國駐印度大使館的秘書,告訴我,你告訴那個人啊,他講的英語,沒有人聽得懂。可他自己還沾沾自喜。這個,人貴有自知之明,自知之明是很不容易的。一般都是對自己評價過高。一般人,反正都是有意無意,都覺得自己(行啊),要不然是這樣子,壞人不知道自己是壞人,也不知道自己業務不行。業務不行啊,這是個事實。壞人好人沒寫在臉上。可業務呢,他不行,也認為自己行。
蔡德貴:他當代表團的翻譯嗎?
季羨林:不是什麼翻譯,你既然從事外事活動,那時候我兼任這個北大和中國社會科學院合辦的南亞研究所的所長,有一次印度開一個什麼會,我沒有時間去參加,另外一個人代表我去參加。後來梵文研究理事會,世界有這麼個組織,他代表我參加的話呢,人家就把他選為理事了。回來以後,跟我講,他說這是件大事,問我是不是要上報?我說,報什麼?報你當選理事?我說,你當選理事,你就會梵文哪!他要上報,我就很不客氣,我說上報什麼啊?上報的話呢,他就可以多一個頭銜,陞官哪!
蔡德貴:後來還是沒有報。
季羨林:我說,上報什麼呀?你目的無非是冒名頂替么!那不開玩笑么!上報以後呢,他就成為世界梵文研究會的理事,這個梵文也就好得不得了啦?這個人怎麼這樣,所以我對這個人始終瞧不起。後來他到社科院宗教研究所去工作了。他這個人哪,研究什麼學問也不行。就憑他這個德行,什麼問題他也研究不了。
你看英語這玩意兒,全世界都流行。可是在咱們國家,這個地區不同,學英文,有的省份十分困難。就像日本人的英文一樣,日本人的英文,他那個日文的發音哪,我給你不是說過一個故事嗎?就是日本侵略中國的時候,那時候聯合國叫國聯,在日內瓦。日本就派了一個人,到日內瓦,為他們這個侵華辯護。他一講講了4個小時,講完之後,大家站起來,說,請你用英文,再講一遍好不好?他說,我剛才說的就是英文啊!
蔡德貴:人家以為他講的是日文了。
季羨林:人家沒聽出是英文來,他是日本英文啊!
蔡德貴:恐怕不只是口音的問題吧?英國人根本就聽不懂。
季羨林:日文的那個發音大概不適合學英文,因為發音就是從小學那個語言。當時東語系招學生,我說招學東語,學語言的學生,兩個地方,招北京和上海的,四川的別招,廣東的別招。招了以後,他學東語,離不開他那個調。當時我說,出去可不要講,不招這兩個地方的。實際上執行的時候,重點是招北京、上海,這兩個地方的。北京、上海這個,我沒有研究這個問題。反正不能公開講,我這樣招生,一個北京,一個上海。有一陣兒,大概是中印打仗的時候,我們招了一批解放軍學員,這個舌顫音他不會。有一次,兩個學生游頤和園,在路上,一直在發這個顫音,幾乎被汽車撞死。德國人哪,發這個顫音,一個是在舌前邊,一個是在舌後邊。其實我不用前舌的,後邊的方便。
蔡德貴:就是這一批士兵學生裡邊,您說有一個語言天才?
季羨林:對。有一個語言天才,後來這個,不光是我說,別的教員也說。後來臨走的時候,我們給有關領導寫了一封信,說這個人是學外語的天才,你不要浪費。這個學外語啊,我這一輩子教學,真正有才能的,真有,但是非常少。
蔡德貴:錢文忠是不是高中就給您寫信,想當您的學生?
季羨林:忘記了。上海人(學外語)沒有問題,發音。有些人學英文,是因為母語有障礙。日本人為什麼學英文不行呢?他日本語言的發音有問題,所以我認為,日本人真正說英文好的,極其稀少,我幾乎沒有碰到過。
蔡德貴:您的學生辛島靜志與您交談使用英語嗎?
季羨林:他搞佛教,我們交談用漢文。
蔡德貴:您從來沒有碰到,日本人說英文,像中國人這麼流利的。
季羨林:沒有。
蔡德貴:好多人都這麼說。本土的印度人說英文也是不標準的。
季羨林:那個也怪。印度人的英語,挺怪的,他們說得很流利,但是發音怪。英文在印度的普遍性,比中國高多了。他們在高中,有的就用英語講課。
蔡德貴:我女兒在印度待了三年,說印地語、英語都是官方語言,那裡的高中說英語非常普遍。
季羨林:後來這樣子,我們講印地語、烏爾都語,實際上啊,在印度他們自己講是印地語,印度憲法規定了好像有14種國語,官方語言,有烏爾都語,印地語,實際上印度講的就是烏爾都語,不是印地語。還有一種「舒爾」印地,這個「舒爾」印地語,沒有人聽得懂的。我跟你說過,1962年中印打仗的那個廣播,中國人的印地語沒有人聽得懂。有個學生叫余長安,這是個學語言的天才。
蔡德貴:是那個軍人嗎?
季羨林:後來不知道了。軍人。臨走我們幾個教員給領導寫信,說余長安是語言天才,不要浪費。
蔡德貴:後來也沒有留住。
季羨林:後來就不知道了。聽說他後來當了記者。
蔡德貴:他後來沒有和您聯繫過?
季羨林:沒有。分道揚鑣了。他也不搞這一行了,比較難得的。我這一輩子,碰到學語言的,有語言天才的學生,就兩三個。
蔡德貴:余長安是一個。
季羨林:他那個,這個學語言的,有才能的和無才能的,差別很大啊!那沒有才能的人啊,有時候我都想跟他說,你改行吧!別學語言了,你沒有發展前途,只是不能這麼說啊!
蔡德貴:有的學生不入轍的。「你改行吧」這個話,您肯定不好意思當面說。除了余長安,還有什麼好學生?
季羨林:本科生還有一個名字忘記了,好像是姓吳的。
蔡德貴:他們這些好學生沒有搞專業,您是不是很惋惜啊?
季羨林:我說一個人哪,有點天才,但是不能發揮出來的還不少。這個人生很怪的。這個人生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