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11日下午3:40~5:00
蔡德貴:講到國內的恩師,第二位是湯用彤先生。第一位是陳寅恪先生。還講到聽周祖謨的課。
季羨林:聽課不等於老師,周祖謨我光聽課。我比他還年長。那時候我們都在(沙灘)北樓,我那個系主任辦公室在二層,三樓就是上課的地方。所以下來就是辦公室,上去就聽課。我聽課,最有意義的就是,聽湯用彤講魏晉玄學。後來湯一介告訴我,湯用彤講課沒有稿子。我記得非常詳細,那個本子,好多年我沒有回家,回家可以找一找。
國內的,第三位就是胡適。胡適的課我沒有聽過。不過他的書,我讀的是很多的。後來我到北大來的時候,他是校長。胡適那個人,是「我的朋友式」的人物。他的口頭語是:「我的朋友」。他也真是像我的朋友。有一次,我給你說過這個故事,我在他的校長辦公室,進來一個學生,學生顯然是地下黨員,而且跟胡適很熟。進來以後,他說胡校長,延安哪,傳來信息,請您不要走,請您做北京大學校長兼北京圖書館的館長。胡適笑了一笑,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人家,信我嗎?
蔡德貴:人家信我嗎?
季羨林:人家就是共產黨。胡適,那時候鄧廣銘是他的秘書。
蔡德貴:鄧廣銘也是山東人吧?
季羨林:嗯。鄧廣銘是山東老鄉。他告訴,蔣介石在南京搞總統選舉,揚言說,要胡適當總統。我們都不相信,蔣介石是幹嗎的啊?他是大流氓,他掌權,怎麼會讓胡適當總統呢。哪有那麼回事啊?而胡適真有點信,很幼稚。
蔡德貴:胡適這麼幼稚。
季羨林:有一年舊曆十二月,北大校慶,我也搞不清楚到底為什麼是12月中旬 ,那時候解放軍已經圍了城啦,我們就講,校外炮聲隆隆,我們說是為北大校慶放禮炮,慶祝北大校慶。後來,外邊的機場去不了了,在東單,東單現在看不出來了,東單原來啊,有一塊空地,飛機在那裡可以勉強起飛。那時候到南京或者其他地方,都是從那裡起飛。
蔡德貴:胡適就是從那裡走啊?
季羨林:胡適就是從那裡起飛到南京的。走了以後,我們有過爭論,他走得對不對。他走的時候,我們當然認為,他不應該走。後來隨著情況的發展,讓我們這些主張不該走的人,改變了主意,認為他走得好。要不走,有兩重身份,一個是批判的對象。就是從學術來講,批判的靶子,胡適是最好的靶子。
蔡德貴:實用主義是他特別提倡的。
季羨林:另外一個,就是1957年的右派。他要不走,如果不劃右派,那才怪呢。所以,我們後來認為他走對了。我到台灣以後,不是有一篇文章嗎?《站在胡適之墓前》。那時候當然沒有講得那麼詳細,那個心情就是,認為他走得還是對的。離開北京以後,到台灣,他就來往於台灣和美國之間。當時他還在研究《水經注》。
蔡德貴:已經入迷。
季羨林:入迷的這個例子,我也說過。有一次,北京圖書館袁同禮 ,他是館長。袁同禮,那時候首都在南京,他儼然是北京的南京政府外交部的代表。只要有外賓來,他都請客。
蔡德貴:袁同禮是雙重身份嗎?
季羨林:不是外交部,那是我們給起的,外交部沒有那麼個代表,只要有外賓來,他就請客。圖書館反正有錢。胡適到南京的時候,北京已經被圍城了,他派專機到北京接人,他有個名單。名單里接的有很多人,首要的是湯用彤。
蔡德貴:那個名單有沒有您?
季羨林:我當然不夠資格,那時候我是個小毛孩子,不夠格的。大概有湯用彤、徐炳昌,還有馬衡 學科基礎。既專註室內拓片、文物研究,更注重實地考察。同年赴新鄭、孟津考察出土銅器,次年赴洛陽調查漢魏石經。1925年任故宮博物院理事,主持古物館。次年任博物院維持會常務委員。1927年年初講學日本,回國後任故宮博物院管理委員會幹事兼古物館副館長。次年參加遼東半島貔子窩考古發掘。1930年任燕下都考古發掘團團長,參與考察發掘。1933年年初任中央古物保管委員會委員,9月任國立北平故宮博物院院長兼古物館館長。1935年兼任故宮博物院南京分院工程委員會委員、吳越史地研究會評議。抗日戰爭期間,負責搶運文物到內地,對保護國寶殊多貢獻。北平解放前夕,拒去台灣,又設法延滯國民黨政府空運故宮珍寶去台灣,使大批珍貴文物得以留在大陸。新中國成立後,任故宮博物院院長,仍致力文物保護研究。1952年任北京市文物整理委員會主任委員。畢生從事金石考古研究,於秦石鼓、漢魏石經及古代度量衡有深入研究,考釋新朝王莽時代「新嘉量」,依據實物作《隋書·律曆志》的十五等尺的闡述,擅書法篆刻,著有《漢石經集存》、《凡將齋金石論叢》等。">,故宮博物院的院長。胡適在南京機場恭候,與老友見面。結果飛機一到,名單上有的,一個也沒有去,名單上沒有的,毛子水倒去了。聽說胡適當時大哭,哭了一場。那時候,北京舊知識分子的心理是這樣子的:共產黨我們不了解,但是國民黨我們了解啊!怎麼能跟他走呢?
蔡德貴:結果名單上的一個沒有去,就是毛子水去了。毛子水是北大圖書館館長吧?
季羨林:毛子水走了。北大圖書館館長。那個人也不能說是學者,也沒有什麼著作。
蔡德貴:他的名氣還是很大。
季羨林:名氣不知道啊,北大圖書館館長也是個人物啊!到後來我們到台灣,胡適在台灣的墓,那個字都是毛子水寫的:胡適之先生之墓。胡適這個人,我們說,他當然反對共產主義,可是從來沒有寫過文章罵共產黨。國民黨他倒是罵過,他說「知難,行亦不易」,孫中山不是說「知難行易」嗎?胡適說「知難,行亦不易」,主要就是針對孫中山那個的。後來我們認為他走得對,理由就是,一個是批判的靶子,一個是1957年的大右派。
蔡德貴:他走了以後,照樣批,空對空批判了一通。
季羨林:後來空對空,批得不少啊!
蔡德貴:我們學習過批判他的材料。
季羨林:他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代表,他這麼個身份。
蔡德貴:他對員工特別好。
季羨林:胡適這個人是這樣子,對什麼人都是這樣子,「我的朋友」么,包括那個工友,就是對校長辦公室工友。那時候在北京只有一輛私人汽車,就是胡適的。
蔡德貴:您那個時候是35歲。
季羨林:嗯。沈崇事件,你知道。北大、清華的學生,所有大學學生都起來示威,打倒美國帝國主義。北京那時候,國民黨軍隊的頭兒是李宗仁,他是桂系,廣西的,與蔣介石合作。沈崇事件一出來,學生鬧學潮。蔣介石派的是北京市憲兵第5團,蔣介石的貼身隊伍,去抓了一些學生。後來,胡適就坐他那輛北京僅有的一輛汽車,奔走於李宗仁和其他黨政要員之間,(要他們)釋放學生,抓學生不行。
蔡德貴:他這個人很有正義感。
季羨林:他這個人,就是,聰明是聰明。就是,人說,一心不可二用。他一心,一個是做學問,那真是好料子。另外他又想當大官,當總統。
蔡德貴:政治幼稚病。
季羨林:嗯。政治幼稚病。蔣介石是壞蛋,他認識不清楚。我們那時候也不清楚,不過蔣介石是壞蛋,這個,大家啊,老知識分子都知道。蔣介石到北京來視察工作,住在後圓恩寺 。那個房子,後來康生在裡面住過。我也去過,後來成為高級飯店,那是解放後,在那裡吃過飯。
(這時候,季老的兒子季承來了。卞毓方一起來。)
季羨林:我是山大校友,為什麼呢?高中是北園高中二年。
蔡德貴:一本《另一種回憶》裡面說到您的學術淵源是來自山大。在山大受過影響。
季羨林:山大就是白鶴庄,山大附中。王崑玉,王壽彭。
卞毓方:1946年您從德國回來,陳寅恪介紹您去北大而不是清華,您自己不清楚。
季羨林:我到現在搞不懂啊。那時候陳寅恪先生自己是清華的教授。
卞毓方:中國人是講關係的。這涉及陳寅恪與清華校長梅貽琦的關係,與陳寅恪和傅斯年的關係比較,他與傅斯年的關係最近。他們在柏林是同學。陳寅恪的妹妹陳新午嫁給俞大維,俞大維的妹妹俞大彩嫁給傅斯年,這麼拐一個彎的親戚。
季羨林:對。嗯。
卞毓方:錢鍾書的夫人楊絳。
季羨林:楊絳,是清華的,比我高一級。楊季康,我和錢鍾書是清華同學,他比我高一級。和錢鍾書,我們在學校,不談話的。我不怕才子,怕才子氣。這個人有才子氣。不過腦袋瓜是靈,這個得承認。江蘇那一帶,腦袋瓜就是比山東人靈。不過你和山東人,打交道,你可以放心。騙人的人,哪裡的人也比不了上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