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辯論開庭日。
御子柴依照以往時間離開了事務所。比對手提早到法庭不見得能佔上風,何況提早出門可能會打亂步調,讓自己失去平常心。
車子上了三宅坡,進入國道二四六號線。此時已過通勤時間,路上車子並不算多。御子柴打開車窗,略帶濕氣的微禺拂上臉頰。
最高法院出現在右手邊。這棟受櫻花樹圍繞的建築物有著馬賽克外觀,宛如堆積起來的一迭積木。這種不方不正的形狀,宛如是對當前法律的一種諷刺。
御子柴在門口停下車子,向職員出示許可證。最高法院的大門原則上只有相關人士才能進入,輿簡易法院及地方法院不同。
離開停車場,一進入建築物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寬廣的入口大廳。初來乍到的人,多半會因天花板的高度及莊嚴肅穆的氣氛而心生畏懼,這多半也是當初設計者的用意吧。
牆邊離像台上的雕像傲然睥睨。這尊希臘神話中象徵法律與正義的忒彌斯女神,是曾獲頒文化勳章的圓鍔勝三的作品。左手持分辨正邪之劍,右手持象徵平等之秤。
傳統的忒彌斯像,應該將雙眼矇住,以象徵絕對的平等。但御子柴走遍全國各法院,從來沒見過一尊矇住雙眼的忒彌斯像。或許就跟最高法院的建築物外觀一樣,代表著日本的法律並不若世人心目中所想的那麼平等。
但御子柴一點也不在乎。
天底下並不存在對所有人都公平的判決。至少凡人不可能做得到。法官能做到的,就是在不違背法理的前提下,做出最多數人能認同的判決。御子柴認識的法官之中,確實不乏令人肅然起敬的品格高尚者,但即使是這些人,在撰寫判決書時往往是戒愼恐懼、左右為難。真正公平的判決,恐怕唯有神才做得到。
在現今的社會,平等已是奢望。御子柴仰望忒彌斯像,內心只祈求今日能受到眷顧。
第三小庭在接近上午十點時開庭。一走進裡頭,便看見書記官正忙著整理資料。
法庭是靜謐之地。
簡易法院及地方法院偶而還能聽見交談聲,但在這裡卻是無聲無息,宛如禮拜堂一般肅靜。與禮拜堂不同的是,這裡沒有神,亦無慈悲,有的只是法理、判例及愚蠢凡夫俗子所上演的一齡齡悲喜劇。
御子柴望向無人的壇上。斜上方並排著五張空座位,那是受理本案的五名法官即將就座的位置。
五名法官之中,有兩名是法官出身,兩名是律師出身,還有一名是大學教授出身。刻意由不同出身的人擔任法官,是為了減少不同職業所造成的認知偏差。
御子柴入庭後不久,又有一名身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不用詢名問姓,只要一看領口上那枚象徵秋霜烈日的徽章,就知道此人是檢察官額田順次,也就是本次開庭的交鋒對手。這人理著短髪,冷漠的五官上不帶絲毫感情。
毎子柴經常耳聞關於額田檢察官的風評,甚至不必特意調査。他是個理論派的檢察官,在法庭上從不在受害者的悲憤心情上刻意著墨,而是淡淡地陳述犯罪情境。雖然枯燥無趣,卻是說服力十足。
事實上像這樣的檢察官最鑲對付。這種人可以完全無視於對方律師的挑釁或虛張聲勢,只是按部就班地照著既定計畫推演理論。
開庭過程中,原告與被告的感情往往會發生激烈衝突。但是最終決定量刑輕重的依據並非感情,而是理論。因此唯有法理上的正當性能說服法官,而非悲情或被害者意識。換言之,若無法靠理論擊潰額田檢察官的主張,御子柴將毫無勝算。
御子柴原本打算如果額田朝自己望來,好歹禮貌上要點個頭,沒想到額田竟然對御子柴連瞧也不瞧一眼。
過了一會兒,旁聽席的人愈來愈多,就連刑聱渡瀬也來到了現場,這點當然沒能逃過御子柴的眼睛。
沒想到這傢伙竟然追到這種地方來,這種鍥而不捨的精神不禁令御子柴感到畏懼不已。
看來自己當初把這個男人比喻成杜賓狗,一點也沒錯。這刑警的辦案方式雖然有些落伍,但他真的就像一頭獵犬一樣。只要是聞出了氣味,即使是樹叢或排水溝都會一頭鑽進去。
坐著輪椅的乾也,也在高城的陪伴下來到庭內。旁聽席沒有身障者專用空間,御子柴正好奇不知乾也會怎麼處理,卻見乾也只是靜靜地待在角落。從那僵硬的五官上,依然看不出絲毫情感變化。
就在旁聽席幾乎坐滿的時候,美津子也來了。那副腰上繫著繩索、身旁跟著警官的模樣,吸引了數名旁聽者的目光。這些人的反應相當正常,畢竟最高法院開庭時,上訴人多半不會到場,而是全權委託律師代為辯護。本案在這一點上也是特例中的特例。
與最後一次見面時相較之下,美津子的頭髮變得更加黯淡無光澤。她一直低著頭,甚至不曾抬頭看一眼御子柴以及乾也。
十點一到,書記官宣布「法官入席。」中央的門一開,五名法官出現在門外,書記官接著又喊「起立」及「敬禮」。
御子柴及額田檢察官皆起身行了一禮。雖然同樣通過司法考試且歷經研修,律師及檢察官卻必須像這樣對法官表達敬畏之意,這是為了彰顯判決的嚴正性。當然,法官多由司法考試成績優異者擔任,若將這上下關係視為雙方的實力差距,低頭鞠躬似乎又有另一番解釋。
坐在中央的審判長是個御子柴原本就熟悉的人物。真鍋睦雄,職銜為最高法院院長。頭髮早已花白,額頭上有著一道道極深的皴紋,雙眸卻綻放著堅毅的光芒。
最高法院院長由於公務繁忙,依慣例不處理小法庭的個別案件,但真鍋院長卻在一上任就表明將照常審案。因為這種撈實的作風,輿論多認為他是歷代院長中數一數二的特異分子。
正因為審判長是這樣的人。御子柴感覺勝算大了不少。雖說法庭審判在形式上采合議制,但最高法院院長的意見肯定比其他四名法官的意見更具份量。換句話說,只要能說服真鍋這個男人,這場審判就有可能反敗為勝。
「現在開庭。」
「在這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坐在壇上的審判長開口說道,「上訴辯護人,本案受理乃是基於前任辯護人桑江律師提出的申請,當時的上訴理由是高等法院的判決在量刑上有嚴重失當之虞。但我手邊只有三名證人的傳喚申請書及兩張書面資料,並沒有看到任何上訴理由的栢關文件,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審判長,請容我致上歉意。一直到今天之前,我一直在蒐集確切的物證。」
「你說一直到今天之前,這意思是本次開庭可以出示你蒐集到的物證?」
「是的,但我想依循前任律師的方針,透過對檢方的主張一一進行反證來釐清案情。」
「好吧。」
「那麼,我想請第一位證人塚本由香利入庭。」
「證人請上證人台。」
法餐領著塚本由香利登上證人台。塚本臉上充滿緊張與不安,顯然完全沒料到自己必須在最高法院出庭作證。
「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年齡及職業。」
「塚本由香利,四十九歲,健勝壽險公司的業務員。」
「過世的東條彰一是你的客戶?」
「是的。」
「根據你的供詞,彰一在簽下保險契約時,被告在一旁不斷提出各種指示,這是真的嗎?」
「是的,一般來說像這種高額保險商品,都是要保人審愼評估契約書內容,極少像那樣由夫人在旁邊發號施令。」
「但既然是高額商品,負責家計的妻子參與討論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唔……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抗議!審判長,辯護人將一般刻板印象與本案混為一談。」
「抗議成立。」
「好,那我換個問題。根據筆録記載,你剛從事保險業務工作時,曾向東條夫妻推銷過保險,這點沒錯吧?」
「是的。」
「彰一當時的態度非常冷漠?」
「不,阿彰……彰一先生很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但夫人非常冷漠。」
「你跟東條家是住在同一釘內的鄰居?」
「對。」
「你在那裡住幾年了?」
「……四十九年,從出生就住在部里了。」
「喔?事實上彰一也是在那個釘出生的。彰一跟你都是昭和三十六年出生,既然年紀相同又住在同異個釘里,是不是從小就認識?」
「……對。」
「是不是曾經同班過?」
「小學跟高中時曾經同班過幾次。」
「當初做筆錄時,為什麼沒有提這些?」
「因為跟案子無關……」
「你跟彰一交情不錯?」
「畢竟從小就住在同一個釘里……」
「你們是否曾親密交往過?」
額田此時再度提出抗議:「審判長,辯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