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贖罪資格 第三節

事情的肇因,或許能以「窮鼠嚙貓」來形容。

那是年關將近的時期,某一天的體育時間,雷也站在樓梯平台上喘著氣,柿里一如往常找起了麻煩。

「哎喲,又在假裝跑不動了,但你的演技可沒有你所說的那麼高明。天氣這麼冷還流汗,證明你的體溫調節能力相當正常;呼吸這麼急促,證明你的心臟相當強韌。」

柿里不斷拍打雷也的腦袋,嘴裡說著毫無道理可言的挑爨言詞。

「這不是……演技……」

「嘴巴愛說謊,身體卻是老實的。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會相信。跟你說話可真累啊,我想你媽媽應該也曾這麼抱怨吧?」

雷也聽到「媽媽」這個字眼時,身體有了微妙的反應,柿里卻似乎沒有察覺。

「一天到晚說謊,做什麼都偷懶,被罵時就假裝順從,卻露出惡毒的眼神。我想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吧?真同情你媽媽。」

「我對媽媽從不說謊。」

「你不是沒說謊,而是你媽媽沒有戳破你的謊言,所以你沒有說謊的自覺。我猜你媽媽根本不在乎你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吧。」

「沒那回事。」

「不,絕對是這樣沒錯。你媽媽知道你最愛信口雌黃,所以隨便敷衍你。你這麼愛說謊,你媽媽應該也一樣吧。」

下一瞬間,雷也突然朝柿里撲了過去,御子柴根本來不及阻止。

柿里措手不及,整個人摔在地上,雷也立即騎了上去。

「收回你這句話!」雷也扼住柿里的脖子。

「立刻收回你這句話!」雷也將上半身往前傾,全身體重都集中在兩條手腕上,柿里的臉轉眼已變得通紅。

一旁的御子柴再也沒辦法當個看好戲的旁觀者。內心喊著別干涉別人的閒事,身體卻已朝雷也奔了過去。御子柴以雙臂扣住雷也的兩側腋下,整個人帶著雷也往側邊翻倒?雷也雖將全身體重施加在雙手手腕上,但受到另一股與自己體重相當的力量往不同方向一推,根本無力抵抗。

「放開我!」

雷也用力掙扎,御子柴使儘力氣壓住了,以其他人聽不見的聲音說道:「掐死那種人,只是弄葬手而已。」

「你別管我!」

「而且你那種方法是掐不死的。得以拇指扣住喉結,並且以中指按緊頸動脈。」

霎時間,雷也愣了一下,不再抵抗。

柿里終於站了起來,捧著喉嚨不斷咳嗽,一對眼睛直瞪著雷也,彷彿要噴出火焰。

如果繼續按住雷也,一定會害他遭柿里暴力相向而無法反擊。但倘若放開,剛剛那一幕可能會再次上演。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御子柴正拿不定主意時,突然聽見了解危的聲音。

「你們在幹什麼!」稻見自背後奔了過來。那難聽又沙啞的嗓音,此時卻為御子柴帶來了無比的安心感。

「柿里教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那傢伙突然攻擊我……」

「突然攻擊你?這可有點古怪。他正在進行登梯訓練,怎麼會沒來由地攻擊你?是不是發生了爭吵?」

「唉……這個……」

「你還好吧?恢複冷靜了?」

「是的。」御子柴搗住雷也的嘴,代替他回答。

「那就好。總之暴力行為在院里是大忌,等等我會向雙方詢問事發經過,寫一份報告交上去。喂,你們在看什麼熱鬧?還不快繼續跑!」

柿里聽稻見這麼說,雙眸閃過一抹不安之色。剛剛確實是雷也先出手攻擊,但柿里挑爨在先,身為教官恐怕難辭其咎。

柿里似乎不肯善罷甘休,稻見推著他離開現場,臨走前與御子柴四目相交。

稻見的眼神似乎在訴說著「我這麼做可不是為了幫你。」在院內動手施暴是相當嚴重的事情,一來違反了少年院輔導少年重新做人的本意,二來也擾亂了團體秩序。高層立即下達懲處命令,將雷也無限期關進反省房,至於罪魁禍首柿里,則因辯稱遭攻擊時沒有抵抗,只受到輕微的處罰。

院生雖然年紀小,畢竟立場跟囚犯沒兩樣,高層特意偏袒教官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然而這件事卻讓御子柴心中燃起了一股難以宣洩的不甘之火。次郎沒辦法與雷也見面,同樣顯得相當沮喪。這個高頭大馬的壯漢是個藏不住心事的直腸子,雖然無法開口說話,但內心的情緒完全顯露在眼神及舉止上。

「你擔心雷也?」御子柴一問,次郎頻頻點頭。

「放心吧,他沒事的。不必上體育課及勞動,搞不好他心裡樂得很。」

御子柴如此安慰,次郎卻似乎無法接受,只是不斷搖頭。

「平常柿里不管說什麼,雷也都可以當作沒聽見,這次會鬧出事情,恐怕是因為柿里提到了他媽媽。」

「嗚嗚……」次郎的喉嚨發出同意的低吼。

御子柴經常與雷也混在一起,自然多了不少與次郎相處的機會。剛開始的時候,御子柴感覺跟次郎溝通相當困難,但久而久之,已能輕易揣測次郎想表達的大致意思。一來是因為次郎表達感情的方式相當單純明快,二來是因為御子柴在解讀次郎心意這件事上付出相當多的心思。何況只要有紙筆,就能進行簡單的筆談。

習慣了之後,御子柴發現與次郎交談是件很舒服的事。自己不管說什麼,次郎都只會點頭或搖頭,絕對不會發表個人意見,更不會反駁。對御子柴來說,次郎就像是個沉默的聆聽者。

「雷也有沒有說過什麼關於母親的事?」

次郎思索片刻,望著御子柴露出困惑神情。

「聽是聽過,但你不敢肯定那是真的還是假的?」

次郎點了點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可以儘管放心,因為雷也唯獨對你不會說謊。」

次郎聽了,錯愕地望著御子柴。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並沒有什麼具體證據。」

兩星期後,雷也被放出來了。長時間的孤獨生活,想必過得相當煎熬,但雷也並沒有表現在臉上。一出反省房,雷也的嘴就沒停過,彷彿要將累積兩星期的謊言與尖酸刻薄之語一口氣全噴發出來。

「對我來說,反省房真是舒適極了,既不用念書,也不用勞動。不是我吹牛,少年院里的處罰方式對我是不管用的。說真的,那些傢伙滿腦子只想著對我們限制這個、限制那個,這樣怎麼會有所成長?」

「什麼都不能做,不會很痛苦嗎?」

「別拿我跟凡人相提並論。像我這種頭腦優秀的人,什麼都不用做反而是最幸福的事情。我告訴你,我在裡頭已經想好了將來出人頭地的遠大計畫。」

「遠大計畫……?雷也,你不是想當律師嗎?」

「當律師只是踏上成功之路的第一步而已。首先,絕對不能當庶民百姓眼中的正義使者。這年頭不流行玩這套,何況在窮人的圈子裡建立口碑,也只會吸引窮人上門而已。最好的做法,是接下申請國賠的公害訴訟案,或是受媒體關注的重大案件,然後在最後關頭反敗為勝。宣判後的記者會上,我會這麼說……『為了替委託人討回公道,就算對手是國家或法律,我也不惜一戰』……如何,聽起來不錯吧?」

「真像拍電影。」

「沒錯,就是要像拍電影。人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大家都愛錢,但只要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賺起錢來就簡單得多。而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愈像電影情節愈好。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世上唯一的真理,但多了電影情節般的理由,大家辦起事來都方便。」

「打斷你講大道理的興緻,真是抱歉。」

雷也突然聽見背後冒出這句話,嚇得轉頭一看,發現柿里就站在眼前。

「你……你幹什麼……」

「送信給你。」柿里將一枚純白的信封遞給雷也,「你媽媽寄來的。」

雷也一聽,臉上的高傲神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奪下信封,朝御子柴及次郎瞥了一眼,突然拔腿狂奔。

御子柴猜想,或許雷也沒有勇氣在眾人面前讀信吧。只要是關於母親的事情,雷也便無法繼續虛張聲勢。

御子柴望向柿里。沒想到這個人如此貼心,在也一出反省房就特地送來母親的信。

柿里的臉上帶著笑意。

但那不是充滿慈愛的微笑,而是老謀深算的獰笑。

御子柴心中一驚,轉頭朝雷也奔跑的方向望去,卻已看不見雷也的背影。

隔天,巡邏的教官發現雷也死在房間里。

御子柴剛聽到這消息時,還以為是開玩笑。平日總是以譏諷及謊言來對抗全世界的雷也,絕對不可能做出自殺這種傻事。

在少年院的房裡,不管是自殺或自我傷害都是相當困難的事情。雷也自殺的手法,竟是伸出舌頭,然後從桌子上跳下來,藉由墜落的衝擊力道將舌頭咬斷。據說雷也的房間地板上有著大量嘔吐的鮮血及掙扎痕迹,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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