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贖罪資格 第二節

御子柴迎接了醫療少年院的第二個秋天。

房間的窗戶欄杆外只看得見對面大樓的牆壁,不管春夏秋冬,景色都不會改變。

但御子柴並不在意。不管季節如何變化,或是樹上是否開了花,對御子柴來說全都沒什麼不同。令御子柴無法忍受的是日常生活上的一成不變。入院之前對少年院這個陌生環境感到恐懼又害怕,但習慣之後才發現,這裡跟一般初中也沒什麼不同,只不過勞動實習取代了數學及理化等科目。若不看犯罪前科,其實院生跟一般少年沒什麼不同。至於那些教官,就像是穿上了制服的教師。

空洞的內心深處不斷颳著強風。刺耳的風聲令人難以承受。讓風停止的唯一辦法,就是獲得滿足。當初剛殺害佐原綠時,內心因興奮及成就感而極為充實,如今卻再度變得空虛。

柿里與雷也、稻見之間的爭執,雖然是心中的秘密娛樂,卻不足以塡補空虛。御子柴有時會以言語慫恿雷也及次郎,但他們根本沒有動手毆打教官的勇氣。至於稻見與柿里,假如能發生流血衝突的話,或許多少還能塡補御子柴的心靈空虛,可惜他們雖然感情不睦,事態卻不再惡化。

然而排遣空虛的要素,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稻見就是個好例子。

稻見這個人,跟御子柴過去遇過的任何教師都不相同。負責御子柴的教官共有兩名,稻見管的是教育,另一名教官管的則是醫療。負責醫療的教官一天到晚探索御子柴的心理狀態,稻見卻從不曾干涉御子柴的內心世界。其他負責教育的教官總是會對院生不斷告誡其所犯罪行的嚴重性,但稻見甚至不曾確認過御子柴心中是否帶有悔意。

稻見不曾強行突破御子柴的心防,卻也沒有表現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每次向他搭話,他都會露出隨和的眼神,問一句「有什麼事?」剛開始的時候,稻見的相貌給人一種嚴苛的印象,但看久了之後,反而覺得有一點可愛。

隨著互相理解,御子柴逐漸明白了稻見的好惡。有一次,御子柴曾對稻見脫口說出「我很後悔殺了人」這種話。當然,這並非發自內心的懺悔,只是想在稻見面前表現出優等生的模。

原本御子柴以為稻見聽了這句話應該會有些高興,沒想到竟然弄巧成拙。稻見板起臉,瞪著御子柴說道:「以後別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咦?」

「這種笨拙的謊話只會惹人不愉快,不僅沒辦法加分,而且還會扣分。所以我勸你以後別再說了。」

「我並沒有說謊……」

「如果是像雷也那種早已養成說謊習慣的人,或許還不要緊。但你平常總是一副優等生的模樣,所以一說謊,更容易惹人生氣。」

稻見的口氣並非斥責,而是訓誡。

「不管是再傲慢的人,一旦做了壞事,第一句話多半都是道歉。例如『我很後悔』、『對受害者及家屬感到抱歉』或是『我打算花一輩子來彌補這個過錯』之類。老實說,這並沒有什麼不對。說出這些話時,本人或許是真心誠意也不一定。但是這些話一出口後,心情就會輕鬆很多,誤以為自己已經改過自新了。如此一來,馬上就會把贖罪的念頭拋到腦後。說話這種行為,就是具有如此顯著的效果。」

御子柴完全沒想到稻見會這麼說,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大部分的人說謊,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不斷靠謊言來欺騙自己,下場就是喪失了更生的時機。所謂的贖罪,靠的不是言語,而是行動。你想表達懺悔之意,不應該用說的,應該用做的。」

從小,雙親總是教導御子柴一旦做了壞事就應該道歉,教師也常說應該把心裡認為正確的想法說出口。沒想到眼前這個男人竟然要御子柴別道歉,這是過去從未聽過的新概念。

「用做的……但我該做什麼?寫信給那個女孩的父母嗎?」

「所謂的贖罪,是補償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而不是後悔。就算你後悔幾百天,寫了幾百封道歉信,小女孩也不會死而復活。寫信雖然稱不上是壞事,但那只是一種形式上的敷衍而已。」

「不然我該怎麼做?」

「既然殺了一個人,補償的方法當然就是拯救其他承受著苦難的人。」稻見淡淡地說,「你不認為這是最合理的方式嗎?」

御子柴被這麼一問,一時瞠目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過去腦中從來沒有浮現過這樣的想法。

除了稻見之外,還有另一個排遣空虛的要素,那就是雷也。

隨著交情愈來愈好,雷也變得對御子柴無所不談。若是其他院生遇上這種情況,肯定會覺得心煩,但雷也的話總是虛虛實實,令御子柴忍不住專心聆聽。御子柴將稻見對雷也的評價說了出來,雷也相當感興趣。

「喔?那老伯不愧是有看人的眼力。說謊已經是我的習慣,一點也沒錯。」

「他還說不斷欺騙自己會喪失更生的時機。」

「這句話只適用在像你這種刻意說謊的人身上。說謊對我來說就跟呼吸沒兩樣,根本沒這個問題。人家說要在社會上打滾就得學會說謊。在我看來,說實話尚、說謊話低賤的想法,實在是太幼稚了。」

雷也老氣橫秋地說,「說謊也是一種生活情調,比起平凡又無趣的真實,還是加油添醋的謊言更有助益。」

「靠說謊在社會上打滾,指的是你上次說的律師工作嗎?」

「那當然,男人話一出口,可不能反悔。」

「你認為自己適合當律師?」

「為了委託人的利益,我可以說任何謊。打贏了官司,就可以拿到酬勞,這工作真是太適合我了。」

「但律師倒也不是一天到晚說謊吧?」

「這你就不懂了。在美國,律師跟說謊可是畫上等號的。律師的英文是,騙子的英文是liar,是不是很像?」

御子柴對律師並沒有好印象。遭逮捕後,御子柴曾與數名律師對談過,但這些律師雖然面對著御子柴,眼睛卻總是看著御子柴身後的某些事物,而非停留在他身上。

「就這點來說,次郎可就完全沒有讓稻見老伯批評的理由了。次郎連怨言也說不出口,更別提說謊了,對吧?」

雷也拍拍坐在身旁的次郎肩膀。次郎臉上露出了友善的笑容。他一直在旁邊聽著,因此知道雷也這麼說並沒有惡意。

自從與雷也混熟了之後,御子柴察覺一件事,那就是次郎跟雷也總是形影不離。不知是雷也特別中意次郎,還是次郎仰慕雷也,總之口齒伶俐的雷也與高頭大馬的次郎,可說是相當登對的組合。

兩人的房間明明相隔很遠,卻經常膩在一起。其他院生並沒有像這樣的情況。

「我們是互利共生關係,我負責出點子,他負責出勞力。」

次郎聽雷也這麼說,笑著比了個勝利手勢。

以互利共生這句話來形容兩人的關係,確實相當貼切。每當雷也與其他院生發生爭執時,次郎就在站在雷也背後,擺出恫嚇的姿勢。相反地,每當次郎遭到嘲笑或挑爨時,雷也就會以其犀利的話術將對方罵得體無完膚。

「你看著吧,將來我一定會成為全日本最壞且最有錢的律師。到時多半會樹立不少敵人,次郎就是我的保鑣。」

「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

這當然只是句客套話。司法考試的考生若聽到蹲少年院的少年犯要當律師,多半會嗤之以鼻吧。聽說考試相當難,只有極少數成績最優秀的人才能及格。何況這些話從雷也的口中說出來,虛假的成分當然更高了;然而一旁的次郎卻完全相信,聽得頻頻點頭。

雖然滑稽,卻又充滿了趣味。這兩人與柿里之間的紛爭雖稱不上深仇大恨,但再加上稻見,或許會產生某種化學反應。沒有必要焦急,反正有的是時間。只要耐著性子等下去,一定會愈來愈有趣的。

然而感興趣的對象雖多,空虛感畢竟難以撫平。每次感受到心中的空虛,御子柴便極度不安。要塡補這個空虛感,就必須讓自己獲得滿足。但是院內不可能做出那些能讓自己滿足的行為。一來教官或其他院生不可能乖乖就範,二來在嚴密監視體制下也沒有下手的機會。但倘若放任這股空虛感不去理會,最後會變成什麼樣?自己是否會遭空虛完全呑噬,最後失去理性?御子柴每天總是蜷曲著身子熬過夜晚,彷彿恐懼著某種看不見的敵人。

就在這個時期,御子柴遇上了那個女孩。

少年院將男院生與女院生分開管理,平常沒有接觸的機會。唯一的例外,是每年一度的合唱大會。唯獨在這場活動上,男女院生會齊聚在體育館。

平常男院生能接觸到的異性,只有少數幾名女性醫療教官,因此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年一度與同年齡層異性接觸的機會。擁有留頭髮及自由穿著權利的高階院生,都會在這一天費心打扮。就算是低階院生,也會細心地剃去鬍子,並將襯衫燙平。

「禮司,你幫我看看,鼻毛有沒有露出來?下巴的鬍子有沒有刮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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