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部信一郎,我們現在以殺害佐原綠的罪嫌逮捕你。」
數名刑警闖進房間時,信一郎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奇妙感覺,就像是只存在於電視連續劇里的情節,竟然在現實生活中上演了。一直到刑警在房間里東翻西找,並且為自己戴上手拷,這種感覺還是沒有消失。走出家門前,眼角餘光瞥見了母親及妹妹,她們看自己的眼神與平常完全不同。
殺害佐原綠的事情被發現了。信一郎只感受到了結果,卻想不出為何自己的犯行會曝光。接受偵訊時,信一郎藉由旁敲側擊套出了內情。原來警察在犯案現場及屍體放置點找到了指紋及頭髮。當初犯案時明明非常小心,卻還是留下了線索。信一郎不禁大感佩服,警察的辦案能力真不是省油的燈。
偵訊過程相當平淡。少年偵訊室里狹窄而空蕩,氣氛就跟警察電影里出現的偵訊室一模一樣。但是負責訊問的刑警並沒有激動地喘飛椅子,只是像醫生問診一樣仔細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反而讓信一郎心裡產生某種失落感。椅子不但硬,而且椅腳長度不均,只要稍微一動就會左右搖晃,坐起來很不舒服。
殺害及搬運屍體都是信一郎親手做過的事,順序及感覺依然清晰留在心裡,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訊問的過程中,信一郎侃侃而談,沒有任何窒礙。但刑警的最後一個問題,卻讓信一郎愣住了。
「你為什麼殺害綠小妹妹?」
這是信一郎第一次答不出話來。並非想要隱瞞,而是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信一郎與佐原綠之間並無仇怨或嫌隙。一個五歲小女孩跟一個初中生,不可能有什麼足以產生深仇大恨的交集。
「為什麼挑上綠小妹妹?」
這又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兩人住得很近,過去曾見過幾次面,但直到犯案當天之前,兩人幾乎不曾說過話。佐原綠並非長得特別可愛,或是令信一郎感到印象深刻。唯一的理由,只是她剛好在那一天、那個時間點,一個人在那裡遊玩。
對象是誰都無所謂。
只要能順利殺死,不管對象是小男孩或小女孩都一樣。
為什麼要殺人?
信一郎不明白刑警為何問這個問題。既然殺了人,當然是因為想殺人。不想殺人卻殺了人,一點也不符合邏輯。就像貓捕捉、殺死老鼠,並不見得是為了塡飽肚子。那只是一種本能。同樣的道理,自己殺死佐原綠,也只是一種本能。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但不管信一郎怎麼解釋,眼前的刑警卻是充耳不聞,反而皺起了眉頭,開始詢問起平常的親子關係、學校生活等瑣事。
信一郎實在想不通,刑警怎麼會把自己做的事情跟那些傢伙扯在一起。像那些傢伙,根本不可能對自己產生任何影響。
最後信一郎決定不再解釋,甚至懶得答腔。反正自己一定會被判死刑,說再多也沒用。自己輕而易舉地殺死了佐原綠,別人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自己。信一郎從不認為自己是個獨一無二的人。不管是佐原綠、自己、或是眼前的刑警,只要脖子上套根繩索,就會停止呼吸。人就是如此脆弱的生物。
但信一郎不再開口,偵訊過程卻沒有就此結束。那些刑警輪番上陣,變換各種不同的詢問方式,不斷追問信一郎,他只好不停與他們大眼瞪小眼。
早上七點起床後,就是與律師對談、接受偵訊,中間穿插用餐時間及短暫的運動時間,在晚上七點就寢。這樣的生活,足足過了一個星期。其中有兩天,警察將信一郎帶到事發現場,反覆詢問早已說過的細節,更是讓信一郎耗盡了耐性。
「請告訴我該怎麼說才對,我照著說就是了。」
信一郎出於一番好意,想要趕快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偵訊,於是向刑警這麼提議。沒想到刑警只是大喝一聲「別開玩笑。」接著又問起了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問題。這樣的日子,不知還得忍受多久?信一郎開始感到焦慮,但同時也逐漸摸索出了模範答案。
「第一次看恐怖片時,我射精了。殺死小綠後,我躲在房間里一邊回想當時的情況一邊自慰。」
這正是刑警們最想聽見的答案。在場的刑警們一聽,臉上都出現鬆了口氣的神情。
信一郎心想,真是愚蠢極了。說穿了,這些人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而已。就算是再怎麼陳腔濫調的理由也沒關係。沒有理由的殺人行為,會令他們感到不安。但活著不需要理由,為何殺死卻需要?
兩天後,信一郎自警察署移送到了少年鑑定所。
少年鑑定所的目的是對受法院判處觀護處分的少年進行資質鑑定,其鑑定結果報告書將成為決定處置的重要依據。信一郎聽到這一串說明時,錯愕到差點大叫。
資質鑑定?什麼資質?殺人的資質嗎?這種事情還須要鑑定?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不如趕快判死刑或關進監獄裡!
但信一郎的期盼最後還是落了空。第一次開庭時,法官下令即日起將信一郎送進少年鑑定所進行精神鑑定,時間長達八周。這八周對信一郎來說簡直是活在痛苦深淵。兩名精神科醫師、兩名助理及兩名少年鑑定所的職員,共六人輪番上陣,對信一郎進行檢査及問話。
每天不是問診,就是進行腦波檢査或心理測驗。其中心理測驗的種類更是繁複,包含智力測驗、詞句建構測驗、態度測驗、繪畫測驗等等,簡直像是一種名為心理測驗的酷刑。
信一郎原本就知道自己缺少一般少年的感情及感受性,在問答過程中,信一郎被迫暴露自己的缺陷,彷彿遭受無言的虐待。
兩個月後的最終判決,法官下令將信一郎送進醫療少年院。
進入十一月後,風勢漸趨猛烈。
移送車好不容易才逃出了電視台攝影機的包圍網,信一郎一下車,愕然發現醫療少年院竟座落在一般住宅區內。
屋舍門窗縫隙發出的風聲,拖著長長的尾音,不斷在耳畔呼謙。信一郎突然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這凶暴的風來自於自己的內心深處。連兩名精神科醫生都認定自己有著空虛的心靈,颳起強風也是很合理的事。
進入宿舍內,確認了身分後,信一郎被要求換上一身深藍色的運動服。
「園部信一郎入院!」
站在門口的教官一邊大喊,一邊打開了眼前的鐵門。細細長長的走廊另一頭,一名身穿制服的男人正慢慢朝這裡走來。這男人頗為矮小,身高只比信一郎高一點,年紀約五十歲左右。最大的特徵,是一對又濃又粗的一字眉,看起來極有威嚴。臉頰及眼角下垂,顯出蒼老之色,唯獨眉毛給人粗野、暴躁的印象。
「你就是園部?長得還挺可愛。我是負責教育的稻見。」
男人的聲音比想像中更粗、更沙輕。
「教育?」
「每一名院生會有一名負責醫療的教官及一名負責教育的教官。醫療的教官,你等等就會看見。喂,怎麼不打招呼?」
「啊……請、請多指教。」
「很好,我們得相處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我先跟你說清楚。既然犯了罪,就得贖罪。但是在贖罪之前,你得先經過徹底改頭換面才行。一個有所偏差的人,無法理解自己犯的罪有多重,當然也無法抱持贖罪的覺悟。所以你在這裡,必須像個嬰兒一樣從頭學起。說得肉麻點,我就如同是你的再生父母。」
「是。」
「在這裡,你就像剛出生的嬰兒。但你沒有哭鬧或耍脾氣的自由,對我的命令必須完全服從,明白了嗎?」
「是。」信一郎嘴上應承,心裡卻暗自竊笑。
什麼再生父母。相處十四年的親生父母也在一日之間放棄了身為父母的職責,更何況是其他人。這傢伙多半不到三天就會舉手投降了。
「好,你的房間是四樓的六號房,立刻上去……等等,差點忘了,你得取個新名字。」
「新名字?」
「我剛剛說過,你在這裡是個嬰兒,當然連名字也得重新取。」
信一郎後來才知道,並非所有院生在入院後都會取新名字。許多引發社會關注的重大案件雖然兇手尚未成年,真實姓名卻遭到散布。信一郎的本名及照片,也已遭某部分八卦雜誌刊登。這一類消息要是在院生之間傳開,將對感化教育造成不良影響。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院方會刻意掩蓋少年的真實姓名。
當然,此時信一郎並不清楚這些內情,只是對取新名字這件事感到雀躍。事實上信一郎原本就為自己的名字不抱好感。
「你想取什麼樣的名字都可以,有沒有什麼點子?」
信一郎心想,既然要取,當然要取帥氣一點的名字。驀然間,一個名字浮上心頭。
「御子柴禮司。」
「御子柴……禮司……嗯,好吧。」
幸好教官並未詢問由來。當初在鑑定所時,信一郎毫無選擇地看了一部管理人員播放的特攝 英雄電視劇,「御子柴禮司」正是劇中男主角的名字。這名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