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懲罰跫音 第三節

警察追查加賀谷龍次的案子,遲早會查到自己身上,這點御子柴早有心理淮備。但御子柴並沒有料到,竟然會遇上如此強勁的對手。過去御子柴已有數次與警察對峙的經驗,一眼就能看出對方的虛實底細。

若以狗的種類來比喻,那個渡瀨就像是杜賓狗。平常動作遲緩且無精打采,但只要對手一露出破綻,馬上就會飛撲而上。御子柴心裡明白,在這男人面前絕不能掉以輕心。

御子柴以等等將外出為由,趕走了兩個警察,其後卻一直待在事務所里,直到助理洋子歸來。

「除非有急事,不然一律說我不在。」

御子柴下了指令後,仔細讀起桌上的資料。這些資料雖然早已讀得滾瓜爛熟,目前卻還看不出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

目前的刑事訴訟制度雖為三審制,但並非所有案件都經過三次審理。案子要上訴到最高法院,必須符合嚴苛的條件限制,通常若無違憲或違反判例等情事,上訴都會被駁回。然而《刑事訴訟法》第四一一條規定了例外的狀況,其條文如下,「雖無規定事由,但符合左列事由且若不取消原判決將嚴重違反公義者,得駁回原判決。」其中所指的左列事由為:

二、量刑嚴重失當者。

三、足以影響判決之重大事實經證明為誤認者。

前任律師主張量刑過重,靠著第二理由通過了上訴申請,算是做得不錯。但其後卻突然住院,把爛攤子丟給御子柴,這點就令人難以接受了。

名義上是因為突然住院而解除辯護職務,其實說穿了是不想繼續承受來自社會輿論的譴責聲浪。

前任律師撒手不管,將燙手山芋扔給御子柴,就像是把一個自己無法解決的難題丟給御子柴收拾殘局。一般來說,最高法院極少進行口頭辯論,通常只是依據下級法院提出的書面報告及判決結果,做出駁回上訴或發回更審的判決。但這個案子卻極罕見地決定舉行口頭辯論,或許正如同一部分法界人士的看法,法官在判決時受到了輿論壓力的影響。但即使舉辦口頭辯論,要顚覆原判決還是必須提出新證據或新主張。而且除非證據或主張的衝擊力道夠大,否則口頭辯論大概只會舉行一次。

單憑一次辯論就要推翻二審的判決結果,光想到這一點,御子柴就感到頭痛不已。任何一個愛惜名聲或懂得計算收入效益的正常律師,都不會接下這樣的案子。

偏偏御子柴從不把名聲當一回事,而且並不是個「正常」的律師。更重要的是,御子柴有著非接這個案子不可的理由。

無論如何,得在這一大迭資料里找出足以推翻判決的線索才行。御子柴細細斟酌A4紙面上的每一個字,不放過任何細節。

甲三號證

平成二十二年五冃二日

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兇殺案現場平面圖

四樓加護病房

1、表格製作日期:平成二十二年五月四日

2、製作者:埼玉縣狹山警察署司法警察員——柴田清隆

光看平面圖,就知道當時加護病房裡擠滿醫療器材。美津子及乾也在這儘是電子音的環境里,面對昏迷不醒的彰一,不知心裡有何感想?

接著御子柴攤開訊問筆錄。

訊問筆錄

戶籍地址:鹿兒島縣霧島市霧島大窪〇丁目〇番地

居住地址:埼玉縣狹山市入間川小出〇-〇-〇

職業:家管、制材所助手電筒話:(〇四—二九五二—〇〇〇〇)

姓名:東條美津子

出生年月日:昭和四十二年七月九日(四十二歲)

前記嫌疑人於平成二十二年六月四日於狹山警察署內,針對殺人及保險理賠金詐領案做出以下供述。訊問前已事先告知嫌疑人若無供述意願可保持緘默。

一、今年五月二日下午兩點左右,在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的加護病房接受治療的丈夫東條彰一,因人工呼吸器出現不正常運作狀況而死亡。針對此事,我接受了警方訊問。關於我的生平經歷,已在上一次訊問(平成二十二年六月二日)都說清楚了,這一次我要說的主要是針對醫療器材發生異常時的現場狀況。

二、我的丈夫彰一在四月三日於制材所外十字路口處,因搬運卡車轉彎時車上木材掉落擊中頭部,緊急送往狹山市立綜合醫療中心急救。雖然經過緊急施救但丈夫因腦挫傷昏迷不醒,手術後住進同醫院的加護病房。直到手術的三天後,家屬才得以進入加護病房探病。從那天起,我與兒子乾也每天都到醫院。我心裡抱持著一絲希望,認為即使丈夫失去意識,但只要聽見家人在耳邊說話的聲音,或許就會醒來。

三、我們每天到醫院探病,但丈夫彰一遲遲沒有醒來。丈夫不在的期間,我必須代為處理制材所的業務,還得抽空到醫院探病。連日來因睡眠不足與疲勞而出現身體不適的癥狀。除此之外,住院費用也對家庭經濟造成極大負擔。加護病房一天的住院費用高達七至九萬圓,就算申請健保給付,自己也得負擔三萬圓。加上花在兒子乾也身上的看護費用(乾也是腦性麻痺的一級殘障患者),耗盡了所有的積蓄,還得向小額信貸借錢,所以當時我的身體及心靈都處於疲累不堪的狀態。我當然希望長久以來相依為命的伴侶能夠清醒,但每天三萬圓的負擔實在太過沉重。我知道這麼說會遭天譴,但我心裡其實有一點期盼他立刻斷氣算了。

四、事發當日,我同樣相當勞累,乾也在路上好幾次詢問我「媽媽,你還好嗎?」可見得當時我的精神狀況有多麼糟糕(附帶一提,乾也無法說話,必須以手機打字來傳達想法)。就跟之前一樣,我們在下午一點多進入加護病房。我推著乾也的輪椅進入了房內。彰一的周圍堆滿了各種醫療儀器,醫生曾說過這些都是維持生命的必要裝置,但我並不清楚每一台機器的功能。不過,丈夫彰一的枕邊有座幾乎跟人一樣高的機器,我知道那是人工呼吸器,可以代替損傷的大腦維持心肺運作,是所有機器中最重要的一台。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負責的醫師提醒過好幾次,讓我留下了印象。

五、我們兩人陪在彰一身邊時,醫生及護士都刻意避開不來打擾。醫生說過,所有醫療儀器的狀況都可以在另一間房間進行監控,而且加護病房的角落裝設了攝影機,隨時有專人看著,所以不必擔心。由於加護病房裡都是儀器,能坐的空間相當有限,我總是坐在彰一的右手邊,乾也則坐在彰一的枕頭旁。以方位來看,人工呼吸器的操作面板就在我的前方,而乾也除非大幅度轉動脖子,否則看不到操作畫面。我故意不讓乾也看見畫面,是因為不想讓乾也意識到父親是靠著這些機器才能勉強活著。

六、我跟乾也每天都會在加護病房裡待上三小時左右。我們在裡頭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剛開始的時候,還會試著跟丈夫彰一說話,但彰一完全沒有反應,我只好跟乾也天南地北閒聊,或是默默低頭打瞌睡。我想我那時一定是累壞了。加護病房裡當然維持著恆溫,沒有過冷或過熱的問題,而且一旁的人工呼吸器電池不斷發出規律的聲響,讓疲倦困頓的我不知不覺睡著了。

七、但是人工呼吸器的電池聲音突然變得不規則,把我吵醒了。我一看眼前的操作面板,心裡吃了一驚。剛剛忘了提,除了顯示運轉狀況的面板之外,下頭還有各種顏色的按鈕。面板的右上角有個燈,負責醫師曾說過,正常運轉時會亮綠燈,關機時會亮紅燈。在各種按鈕的下方,還有一顆獨立的電源開關。當時一直閃著紅燈,乾也耳力很好,也立刻察覺不對勁,他移動到我旁邊,跟著我吃驚地望著面板。他是個害羞的孩子,平時很少講話,但當時他太過慌張,指著面板高聲大叫。我知道這機器假如停止運轉,彰一就無法呼吸,因此我一時情急之下,伸手按了電源開關,而且不止一次。如果我沒記錯,我按了三次。前兩次按了完全沒反應,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這麼過了數分鐘,後來我又按一次,指示燈才轉為綠燈,人工呼吸器再度開始運轉。

八、我不清楚正確的時間,但負責醫師跟護士們一察覺有異,馬上就趕來了。我跟乾也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退到病房角落,看著醫生們在曾經一度停止的人工呼吸器前匆忙來回走動。醫生問我「你是不是按了電源開關?」我回答「沒有。」因為我驚覺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情,下意識說了謊。醫生忙著對彰一進行急救,沒再理會我們。後來我跟乾也走出加護病房,在門外靜靜等待急救結果。一會兒之後,醫生走了出來,跟我們說彰一過世了,時間為下午兩點十三分。

九、聽說彰一的死因是人工呼吸器停止運轉。院方立刻進行機器檢查,但沒有找到任何會讓機器突然停止的故障跡象。「人工呼吸器真的是自己停止的嗎?不是你按了電源開關?」包含負責的醫師在內,好幾個人都曾這麼問過我。剛開始的時候,我一直強調自己絕對不會做那種事,但事發當時我原本在打瞌睡,腦袋並不清醒,我愈想愈對自己採取的行動沒有自信。我開始懷疑是我自己一開始將綠燈看成了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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