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長!等一等!」古手川在後頭呼喊,渡瀨卻筆直走向巡邏車,一次也沒有回頭。
「你怎麼不理……」古手川一句話還沒說完,卻被渡瀨扯進了車裡。
「吵死了!別像三歲小孩一樣大呼小叫!你就不能靜一靜嗎?」
「但是剛剛那個律師……」
「你的反應那麼大,底細都被摸清了。從剛剛談話的時候,你的一對眼珠就直盯著對方猛,我真是服了你。你沒聽過什麼叫撲克臉嗎?」
「班長,這麼說來你也發現了?」
「廢話,那個御子柴禮司跟園部信一郎長得那麼像,怎麼可能沒發現?」
豈止是像而已,根本是同一人物。古手川第一眼見到御子柴,內心便如此確信。園部信一郎是四分之一個世紀前的少年殺人犯。加賀谷瀏覽的那個網頁上,有著他的照片。這名少年長大之後,肯定就是如今御子柴那副長相。尤其是帶給人冷酷印象的薄嘴唇,以及獨特的尖聳耳朵,幾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不過這兩人有可能只是剛好長得像,也有可能是近親。我拜訪東條家的長男,原本只是碰碰運氣,這下子搞不好真的挖到了寶。喂,快去查查這個大律師的戶籍資料。」
「看起來是四十歲出頭。假如那少年犯案時是十四、.五歲,年齡剛好吻合。」
「武斷是大忌。不過,倘若這假設是真的,加賀谷遇害的案子恐怕完全不是當初想的那麼回事。」
「什麼意思?」
「殺人動機確實是恐嚇,但恐嚇對象卻完全不同。你想想,假如遭加賀谷恐嚇勒索的人不是東條美津子,而是律師御子柴禮司,會演變出什麼結果?相信你也聽過這律師的大名吧?」
古手川確實曾聽過這個名字。聽說他是個相當高明的律師,縣警本部的人提到他與檢察官的關係時,總是形容成不共戴天的仇敵。各轄區警察署或縣警本部辛苦抓到了兇惡的智慧型犯罪者,即使檢察官起訴時有十足的勝算,一旦遇上這個可怕的律師,被告就會像變魔術一樣獲得減刑,有時甚至還會獲判無罪。
「但過去這傢伙負責辯護的被告都是有錢人。理由很簡單,他擅長以辯護費用為名義,奪取惡人靠幹壞事得來的龐大錢財。雖然是敵人,但他的三寸不爛之舌,以及法庭上的戰術運用,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不像其他那些無能的律師,一天到晚只會申請精神鑑定。自從裁判員制度開始執行後,他在辯護時甚至會想辦法煽動人心。」
「是啊,我也聽說過檢察官只要聽到御子柴這個名字就會罵葬話。」
「雖然客戶都是些牛鬼蛇神,但身為律師的評價卻是第一流的。聽說他的收入,每一年都高達數億圓。在律師這個業界里,算是成功人士吧。你想,如果少年時期的犯罪前科曝光,他會有什麼下場?不僅聲譽會大幅下滑,客戶企業會中止法律顧問契約,甚至還會遭社會輿論徹底封殺。」
「這麼說來,殺人動機是為了滅口?」
「遭殺害的加賀谷,一定也認為自己挖到了寶吧。這頭豺狼徘徊在東條家附近,本來只是想找些屍肉,沒想到竟然發現了新鮮可口的生肉。」
當務之急,是把御子柴的戶籍査個一清二楚。這年頭只要登入住民基本台帳網路系統 ,就可以在一瞬間查出個人的戶籍資料。除此之外,還有警察廳的前科資料庫可以對照。政府機關搞出來的系統,果然只有政府機關才能善加利用。
當年那起女童兇殺案,古手川也曾聽過,但事隔二十六年,古手川那時尚未出生,當然不清楚詳情。一路上,渡瀨談起了那案子的來龍去脈。
案子發生在昭和六十年的八月。福岡市郊外某郵筒上,出現了一顆小女孩的頭顱。經過查證,小女孩是住在附近的佐原家次女佐原綠,當時只有五歲。
遭人發現的遺體,並非只有頭顱而已。隔天,右腳出現在幼稚園門口;再隔天,左腳出現在神社的賽錢箱上。每隔一天,就會出現遺體的一部分。整個社會驚恐萬分,還將歹徒取了個綽號叫「屍體郵差」。當時正値盛夏,遭肢解的遺體快速腐敗,不再是原本的模樣。第一發現者往往不是人,而是野狗或烏鴉。
右手及左手相繼出現,僅剩下軀體依然下落不明。就在這時,博多警察署以殺人棄屍的罪名逮捕了一名十四歲少年。警方詢問殺害佐原綠的動機,少年的回答竟是「只是想殺人,殺誰都無所謂。」整個日本列島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十四歲少年的殘忍犯行引起了一陣修改少年法的爭論,義務教育及小家庭結構的問題也成了各方討論的焦點。部分八卦雜誌公布了未成年少年園部信一郎的本名及照片,「屍體郵差」的名頭連日在報章雜誌上鬧得沸沸揚揚。福岡家庭法院做出了移送醫療少年院的判決,犯案少年進入關東醫療少年院接受治療後,新聞媒體才逐漸沉寂。其後又發生了不少殘忍兇殺案,這起少年分屍案就這麼遭世人埋沒在記憶深處。
位於狹山警察署的搜查本部召開了第一次搜查會議。會議上,古手川公布戶籍調查結果,引起在場調查員一陣嘩然。
「御子柴禮司確實是二十六年前,發生在福岡市的那起女童分屍案的兇手園部信一郎。」
坐在橫排座位最前列中央的管理官宇津木雙眉一揚,說道:「真沒想到,律師御子柴就是號稱『屍體郵差』的少年……」
「分屍案發生在昭和六十年,園部信一郎於五年後自關東醫療少年院假釋出院,並在家庭法院的許可下變更姓名。」
「關東醫療少年院……看來他有很多時間可以淮備司法考試。」
「是啊。御子柴禮司一次就考過了司法考試,當時是出院的三年後,他才二十二歲。後來他登記成為律師,在千葉的大河內法律事務所工作,兩年後獨立開業,一直到今天。」
「律師公會在接受登記時,實在應該先查查人格及經歷才對。不過這也怪不得律師公會,畢竟律師適任資格里沒有人格這一項。一旦改了名,大家根本不知道他是誰。真不知該說這是更生人改過自新的成功經驗,還是一頭怪物混入社會的成功經驗。」
坐在宇津木管理官身旁的里中縣警本部長一臉無奈地說,「我並不是反對少年法,但聽到『屍體郵差』長大後竟然成為律師,心情實在很複雜。對了,他的家人後來怎麼了?」
「園部家共有四人,分別是雙親、少年及一個妹妹。死者佐原綠的家屬對園部家的雙親及信一郎提出民事訴訟,園部雙親賠償八千萬圓後達成和解。但園部家只是一般的上班族家庭,生活原本就不富裕,父親在一年後上吊自殺,母親及妹妹也失蹤了,再也沒有跟親戚聯絡。」
「但加賀谷怎麼會發現御子柴禮司就是『屍體郵差』?」
「是這樣的……」轄區調查員起身說道,「加賀谷去年接受八卦雜誌委託,寫了一篇專題報導,內容是關於過去重大犯罪的歹徒如今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為了寫這篇專題報導,加賀谷調查了過去的大案子,其中就包含發生於二十六年前的『屍體郵差』分屍案。他多半是在網路上蒐集資料時,偶然發現了少年的照片。」
宇津木恍然大悟,點了點頭。
「這次為了東條美津子的案子,他與御子柴打了照面,發現御子柴就是『屍體郵差』,因此企圖恐嚇勒索?這推測頗為合理。」
現場沒有任何調查員提出反對看法。經常逮捕兇惡歹徒的基層調查員,就跟檢察官一樣對御子柴禮司這號人物恨之入骨。如今一聽到御子柴曾是殺人犯,而且遭人以此為由恐嚇取財,都是毫不思索地認定這就是真相。
「很好,我們找到了第一名嫌犯,而且恐怕是最重要的嫌犯。該由誰來負責……」
「慢著。」管理官還沒說完,渡瀨突然舉起了手,「你們之中有誰曾經跟御子柴打過交道?」
沒有人應話。
「既然沒有,這工作就交給我吧。今天我才跟他見過面,這傢伙可不是省油的燈。若不小心對付,恐怕反而會被套出偵查進度。大部分的律師都是溫室里的花朵,相當好對付,但這傢伙可不一樣。我聽了他的經歷才明白,原來他是為了生存才學會狡詐。」
對於渡瀨的毛遂自薦,在場沒有一人反對。渡瀨擁有縣警本部第一的破案率,明明有機會升遷為管理職,卻堅持待在基層崗位。除了里中縣警本部長之外,其他人的話根本撼動不了渡瀨的決定。
古手川抬頭仰望天花板,深深嘆了口氣。一想到多半又得被這個上司牽著鼻子跑,內心便萬般無奈。可惜部下沒有選擇上司的權利,何況若要比狡詐,渡瀨絕不輸給御子柴,兩人之間的明槍暗箭肯定是精采可期。與其跟那些平庸的調查員搭檔,不如跟在彷彿生下來就註定要當刑警的渡瀨身旁,才能學到更多事情。
隔天,古手川打電話至御子柴法律事務所要求面談,對方竟爽快答應。原本古手川認為御子柴絕對不會答應見面,不如守在某個地方等他,但渡瀨卻說,「跟這種人玩小把戲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