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子柴抵達律師會館時,已遲到了四十分鐘,卻沒有人對他出言指責。
律師會館最大的會議室里擠滿了律師,放眼望去人數至少超過上百。所有律師各自組成小團體,忙著交頭接耳,鬧哄哄的說話聲將遲到者的腳步聲完全掩蓋。
(若不論外貌長相,律師公會會長選舉跟小學生選班長也沒什麼差別。)
任何隸屬於律師公會的律師,此時的當務之急都是趕緊找個交情好的朋友,加入小團體。然而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御子柴在律師公會裡根本沒有談得來的朋友。
「哎呀,御子柴先生,你來了?」
御子柴轉頭一望,不禁暗自嘖了一聲。被其他任何人搭話,都比眼前這個人好得多。可惜現在才想閃避,已經太遲了。
寶來兼人臉上帶著典型的虛偽笑容,朝御子柴走近。這男人約四十歲出頭,已幹了將近二十年律師。一般來說幹了這麼久的律師,外表應該會展現出威儀與氣度,但這男人表現出的形象卻是齷齪與市儈。
「怎麼現在才來?我等你好久了。」
「跟客戶面談,多花了些時間。其他律師都已開始討論了,何必特意等我?」
「你誤會了,現在還是接受自薦與他薦的階段,尚未正式進入討論……對了,你心中是否有適合的人選?」
「目前沒什麼想法。」
「既然如此,請務必投我一票。」
寶來說得開門見山,御子柴一時還以為自己露了。
「改朝換代的時候到了。律師公會應該由你我這樣的中堅律師來領導,才能為社會上的弱勢族群貢獻心力。」
寶來一邊說一邊伸出右手。御子柴忍不住想要反諷一句「你不正是壓榨社會弱勢族群的高手?」話還沒出口,卻聽見遠處又傳來呼喚聲。
「御子柴先生,請過來一下。」谷崎自會議室深處朝御子柴招手。
「抱歉,會長叫我。」
御子柴不理會伸出右手的寶來,轉身快步離開。寶來此刻一定相當尷尬,御子柴卻毫不在意。
谷崎身穿剪裁高雅洗鍊的西裝,一頭銀髮梳得整齊服貼,雙陣散發著睿智的神采。宛如貓頭鷹般的風貌,與一年前並無不同,但臉頰削瘦不少,眼中的霸氣也大不如前。
「這麼久沒見,你一看見我就露出驚訝表情,是不是我臉上出現了死相?」
「不,絕對沒那回事。」
「不用隱瞞了。我明年就八十了,身體瘦得像皮包骨,皮膚長滿老人斑,要是還活力十足,豈不成了怪物?事實上,這次的會長改選,也是因為我的健康出了問題。」
「會長日理萬機,請保重身體。」
「日理萬機?哼,我只是被派系鬥爭及膚淺可笑的人際關係搞得每天心浮氣躁而已。」御子柴聽到「派系」這字眼,不禁有些莞爾。在律師這個業界里,所謂的派系,指的是剛出道時受雇於哪一家律師事務所。御子柴當年是在東京以外的地方成為律師,因此並不屬於東京律師公會的任何派系。就意義上來看,律師的派系就跟黑道的幫派沒什麼不同。
谷崎要御子柴坐在自己身旁,壓低了聲音說道:「我這位置由誰來接,我沒多大興趣,但絕對不能被寶來那傢伙搶去。那傢伙毛遂自薦,已經讓我有些驚訝,看他似乎打算玩真的,更是讓我心裡發毛。」
「他剛剛邀我一同努力,讓律師公會成為幫助弱勢族群的團體。」
「哼,整天只會幫人清算債務的傢伙,還敢大言不慚。那傢伙根本沒有那麼高尚的理想,他想要的只是名聲而已。他賺飽了荷包,對錢已不再看重。人家說『衣食足而知禮節』,對這種凡夫俗子而言卻是『衣食足而求虛名』。一旦當上律師公會的會長,依規定將兼任日本律師聯合會的副會長。提高了知名度,客戶當然也會源源不絕。」
正如同谷崎的指責,寶來賺錢的手法,在律師業界可說是惡名昭彰。自從他將服務項目鎖定在債務清算後,業績大幅成長,不僅將僱用律師增加至五十名,而且還申請法人、開設分店,引起不小話題。不止是電視廣告及車廂內廣告,最近就連球場及溜冰場都可以看見該法律事務所的廣告看板。除此之外,他本人還經常參加綜藝節目演出,簡直把自己當成了明星。
「律師也得吃飯,並不是說打廣告不好,但他的手法跟過去的小額信貸公司一模一樣,實在讓人看不下去。而且他把全副精力都投注在報酬豐厚的過度繳息案件上,對破產案件長期擱置不理,讓客戶蒙受損失,因而遭客戶控告求償。還有,他聲稱自己所寫的過度繳息因應手冊,也遭他人控告抄襲。這種人竟然還有臉參加會長選舉,簡直就像是縱火狂想當消防局長。」
事實上這種情況近年來並不罕見。債務清算其實不須要專業知識,就算是門外漢也能夠勝任,因此有些律師只負責收錢,卻將與客戶面談及與債權人交涉等工作全交給助理處理。甚至還有一些律師打了全國性的廣告後,卻懶得到偏僻地區與客戶面談,因此以每次兩萬圓的條件在各地募集協助面談的律師。
客戶的申訴案件絡繹不絕,日本律師聯合理事會再也看不下去,決定為債務清理案件訂下處理規範。換句話說,社會上多了許多打著律師招牌的勢利商人,就連向來不聞不問的日本律師聯合會也不得不重視這個亂象。
「類似的事情,並非只有他在做而已。」
「正因為不只他一人,更令我感到悲哀。每個律師都爭先恐後以相同手法接案,聽說還有人守在信貸業者的提款櫃檯門口,向走出來的人招攬生意。堂堂的律師,竟然干起了拉客的行徑。律師這個工作的尊嚴,都被這些混帳丟光了。」
「但靠著這些人的努力,聽說律師的平均年所得增加了。」
「或許這句話不該從我口中說出來,但我認為律師一旦開始賺錢,這個社會就完蛋了。」
御子柴忍不住轉開了視線。谷崎這句話是不是諷刺或數落呢?放眼整個會場,除了寶來之外,就數自己最會向客戶壓榨錢財,只不過自己不像寶來那麼樹大招風而已。谷崎似乎心知肚明,臉上帶著若有深意的笑容。
從當初第一次相遇,這老人就是這樣。他總是對眼前的人觀察入微,而且樂在其中。有時突然說出一句辛辣卻一針見血的警語,令對方狼狽不堪,簡直把這當成了一種樂子。
「當然,律師又不是餐風飲露的仙人,總是得過日子。就算跟他人一樣擁有金錢慾望,也不是什麼必須遭到譴責的大錯。說到底,賦予律師資格的司法考試,可沒有『人格』這個科目。短短一年的硏修期間,也不可能培養出什麼高尚的品格。但即使如此,身為律師,還是有一項無論如何必須遵守的原則。」
「保密義務嗎?」
「不,是保護委託人的義務。委託人比錢財更重要,比名聲更重要,有時甚至比法律更重要。為了保護委託人,就算與全世界為敵也在所不惜。不然的話,律師就沒有存在的意義。背叛了委託人的律師,充其量只是個靠買賣法律混飯吃的商人。」
谷崎一邊說,一邊望向站在遠處談笑風生的寶來,那眼神簡直像是在看著路旁的狗糞。
「真是忠言逆耳。」
「唉,我看你是個不屬於任何派系的獨行俠,才放心嘮刀了幾句。」
「你把我叫來,就是為了對我嘮刀?」
「這也是理由之一,你多包涵些。我是個一條腿踏進棺材的老人,你就讓我任性一下,別跟我計較了。」
「既然是理由之一,意思是還有其他理由?」
「是啊,我就直話直說了……你有沒有興趣當黑馬?」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這次的選舉,除了那個寶來之外,還有四名副會長打算角逐會長的座位。你也知道,這些人都是各大派系領袖,個個權勢薰心,不像我這麼淡泊名利。」
御子柴雖對政治不縈於心,卻還有這麼一點常識。如今律師公會共有五個派系,分別為保守派的清風會、革新派的友愛會、左派的創新會、右派的火曜會及谷崎所領導的中庸派的自由會。這五個派系底下,又各有十至二十個分會。如今在這會議室里的,都是各分會的領導者。其實各會之間的主張並無太大歧異,卻是近者互相牽制、遠者批評謾罵,簡直跟政治家沒兩樣。看來人類真的是一種喜歡群聚卻又喜歡搞小團體的生物。
「這五派的成員都是六百人左右,差距並不大,所以四名副會長為了爭奪我自由會的選票,可說是無所不用其極。這兩個星期更是變本加厲,許多新進及中堅成員都受到了金錢誘惑。公會會長選舉不受公職選罷法限制,那些人干起賄胳、招待的把戲,可說是肆無忌憚。不過,只要我這一派也推出候選人,局勢多少會穩定些。如何,你有沒有興趣試試看?」
「……我嗎?」
「只要我指名你為後繼人選,整個自由會都是你的後盾。不僅如此,經過我的遊說,想必